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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江湖魔女系列,朱砂媚千魂:苏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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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前天 02: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好久没上论坛了,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梯子。来给大家献上一篇,我和夜莺浅唱大佬合作的小说,虽然很遗憾女屁魔这一经典力作可能不会再更新了,但是江湖上,同样还有其他的魔女,有着不一样的传奇故事。这一系列将会和我的勇者卡里昂一样,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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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2:03 | 显示全部楼层
世无公道,惟力恒存。
——天狐幻魅宗宗主苏魅音

那夜的红月格外刺眼,像是被人泼了一盆鲜血,悬挂在太清归寂宫的山门之上。

苏魅音缓步走在青石台阶上,身后是一具具歪七扭八的尸体。这些道士死前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惊骇,有的茫然,有的还在打坐却被无声无息地夺去了性命。夜风裹着浓烈的异香从她身后飘来,那种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息,像是熟透的果子在烈日下腐烂的味道。

“第一百三十七个。”她轻声数着,藕荷色的裙摆拖过台阶,沾了些许暗红。她的腰肢细软,走起路来如风中柳枝,每一下摆动都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这正是天狐幻魅宗宗主独有的步法,名为“勾魂十八摇”,每一步都暗合媚魂毒屁的吐纳节奏。

太清归寂宫的大殿里还亮着烛火。苏魅音推开门,看到几位长老正围坐在一起商议什么事。他们见到她,先是一愣,而后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站起身来,厉声喝道:“何方妖女,竟敢擅闯我太清……”

话音未落,苏魅音轻掩朱唇,发出一声银铃般的笑。与此同时,她微不可察地侧过身,臀部轻轻一提——

殿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先是一缕甜香,像是春夜初绽的玉兰花,让人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但紧接着,甜香之下猛地炸开一股腐臭,如同百年陈尸被骤然掀开棺盖,混杂着硫磺与腐败内脏的腥甜。三位长老同时捂住口鼻,面色瞬间变得青紫。

“你……你放的……”那位白须老道指着她,手指颤抖。

苏魅音歪着头,眼中含笑:“是呀,老道长觉得如何?这可是我特制的‘玉髓香’,用了七七四十九种毒花炼制……寻常人闻上一口,魂魄便要醉上三日呢。”

她说话间,裙摆微动,又是一缕无形无色的气流在殿中扩散开来。这一次的味道更甚前次,像是将百条毒蛇的腥气与千年古墓的霉味糅合在一起,又浇上了一壶最烈的烧刀子。三位长老纷纷倒地,身体抽搐,口吐白沫。

“不……不……”那白须老道修为最高,尚存一丝清明,“妖女……你为何……”

苏魅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她的面容极美,眉眼间带着狐狸般的狡黠与妩媚,但那双瞳孔深处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老道花白的胡须,像是在抚摸一件玩物。

“为何?”她轻声重复,忽而笑了,“二十年前,青牛山上苏家堡被马匪屠戮满门之时,我父亲拼死把我塞进地窖,叫我不要出声。我在那黑暗里躲了三天三夜,爬出来的时候,全家上下七十二口人的尸首都烂了。”

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那时才七岁,便想,这世上的名门正派,不都是吃着百姓供奉,说着替天行道么?青牛山离太清归寂宫不过百里,三天啊……你们这群牛鼻子老道,哪怕派一个人去看看呢?”

老道的瞳孔猛地收缩:“你是……苏家堡的……”

“可惜啊,你们忙着修仙问道,忙着争夺什么天材地宝,哪有功夫管我们这些凡人的死活?”苏魅音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以我想通了。与其指望你们这些废物,不如我自己来。这媚魂毒屁的功法,说起来还要多谢你们道门呢——当年那位创功的祖师,不就是从你们道门的丹鼎之术里悟出来的么?”

她说着,慢慢转过身去,将背影对着老道。那双被藕荷色绸裤包裹的圆润臀部微微绷紧,像是猎豹捕食前的蓄力。

“老道长,临死前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丹鼎之术’。”

“噗——”

一声轻响,像是小女儿家害羞时忍不住漏出的气音,带着几分俏皮。但紧接着,一股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黄色雾气从她裙下喷涌而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与恶臭。那雾气如有生命般钻入老道的口鼻,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映出苏魅音回眸一笑的绝美侧脸。

然后,那双眼睛便永远地凝固了。


陈守玄是在次日清晨回到太清归寂宫的。

他此番下山云游了三年,在东海之滨寻得了一株千年茯苓,本想献给师父祝寿。谁知刚走到山门前,便闻到一股异样的甜香。

那味道甜得发腻,腻到让人心悸。

“师父?师兄?”他推开山门,脚步越来越快。青石台阶上躺着数位师弟,面色青紫,口鼻间犹带着诡异的甜香。他的手开始发抖,茯苓从怀中滑落,滚下台阶,碎了。

大殿之中,三位长老端坐蒲团之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在打坐入定。但陈守玄知道,他们死了。师父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让陈守玄毛骨悚然——那是中了媚魂毒屁的人临死前产生的幻觉所致,据说死前会看见此生最渴望的幻象。

“谁……谁干的……”他的声音沙哑,拔出腰间长剑。剑名“守玄”,是师父在他下山时亲手所赠。

“哦?还有一个漏网之鱼?”

慵懒的女声从殿后传来。陈守玄猛地转身,只见一道藕荷色的身影从偏殿走出。那是一个美得惊人的女人,凤眼微挑,唇若含朱,行走间腰肢轻摆如风拂柳。她怀中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用葱白般的手指缓缓梳理着狐狸的毛发。

“你是何人!”陈守玄举剑指向她,剑尖微微颤抖。

苏魅音抬起眼帘,打量了他一眼。这少年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目清正,一身月白道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此刻虽然怒极,那张俊脸上却依然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却未经世事打磨。

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我是谁不重要。”她掩唇一笑,眼波流转,“重要的是,你全派上下……已经死光了呢。”

“妖女!”陈守玄怒喝一声,挺剑便刺。他使的是太清归寂宫的“归元剑法”,剑光如雪,直取苏魅音咽喉。这一剑含恨而发,又快又狠,带着三年云游磨砺出的锐气。

苏魅音却不闪不避,只是抱着狐狸轻轻转了半个圈。藕荷色的裙摆旋开,像一朵盛开的荷花。就在这转身的瞬间,她微微翘起臀部——

“嗤——”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风吹过薄纱。一股淡粉色的雾气从她裙下飘散而出,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陈守玄的剑锋在刺到她面前三尺处猛地顿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的鼻端传来一股奇异的气味。起初是一缕幽兰般的清香,让人心神松懈。但紧接着,清香之下猛地翻涌出一股腥膻,混合着某种动物腐烂后又被烈日暴晒的恶臭。那味道钻进他的鼻腔,像是活物一般往他脑子里钻。

“你……”陈守玄脸色骤变,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捂住口鼻,踉跄后退,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视线也开始模糊。眼前苏魅音的身影从一个变成两个,又从两个变成四个,每一个都在对他笑。

“小道士,这就撑不住了?”苏魅音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角那颗朱砂痣,像是滴在白玉上的一点鲜血。“我刚才放的只是‘晨曦露’,连一成力都没用到呢。若是换成‘媚魂引’……你现在已经和你那些师兄弟作伴去了。”

陈守玄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连舌头都麻了。他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瞪着她,眼中满是恨意。

苏魅音却忽然收了笑容。她盯着少年那双因为仇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

“带回去吧。”她直起身,对身后的暗处说道,“这小子资质不错,养在宗门里当个杂役也好。”

黑暗中走出两名同样身着彩衣的女子,恭敬地低头:“是,宗主。”

天狐幻魅宗藏于南疆的万毒谷深处,终年瘴气弥漫,寻常人走到谷口便会头晕目眩,再往前便要七窍流血而亡。但对于修炼媚魂毒屁的天狐弟子而言,这些瘴气却是最好的养料——她们每日吐纳之间,便将这些毒瘴炼入体内,转化为“屁息”的一部分。

陈守玄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极柔软的床上。床幔是鲛绡纱织成,薄如蝉翼,透过去能看到外面影影绰绰的人影。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手脚都被一种淡红色的丝线捆着,那丝线细如蛛丝,却坚韧异常。

“醒了?”

床幔被人从外面撩开。苏魅音换了一身绯红色的衣裳,斜倚在门框边,手里捏着一枚青果在啃。她今日没有抱狐狸,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小,愈发精致。

陈守玄看着她,恨意重新涌上心头:“妖女,你杀我满门,不如杀了我!”

“杀你?”苏魅音笑了,走到床边坐下。她离他很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像是某种花蜜的味道。陈守玄却知道那甜香之下藏着什么,下意识往床角缩了缩。

“你放心,我今天没打算放屁。”苏魅音注意到他的动作,笑得愈发开心,“小道士,你叫什么名字?”

陈守玄别过头去不答。

“不说话?”苏魅音也不恼,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你不说我也查得到。太清归寂宫此番归来的年轻弟子,姓陈名守玄,是掌门清虚子的关门弟子,对吧?”

陈守玄瞳孔微缩。

“别这么看着我。”苏魅音松开手,站起身来踱到窗边。窗外是一片连绵的毒雾,但在晨光中竟呈现出瑰丽的紫红色,像是置身于一片霞光之中。“你师父临死前……还叫了一声你的名字呢。”

“你住口!”陈守玄猛地挣扎起来,红丝线勒进手腕,沁出血珠。

苏魅音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我杀你师父的时候,他叫你的名字,是希望你逃得越远越好,别回来送死。可惜啊……”她走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偏偏回来了。”

陈守玄抬起头,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瞪着苏魅音:“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苏魅音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凑近他耳边,轻声说,“我缺一个端茶倒水的。你生得好看,看着下饭,就你了吧。”

“你做梦!”

“哦?那我把你丢进毒瘴里,让万毒谷的毒虫啃三天三夜?还是把你吊在‘地煞窟’里,每天用屁熏你一个时辰?”苏魅音笑眯眯地说着,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水果,“你自己选?”

陈守玄沉默了。

苏魅音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两个彩衣女子,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布巾。

“给他松绑,洗干净,换身衣裳。”苏魅音吩咐道,“从今天起,他就是‘守玄小奴’,归我亲自调教。”

“是,宗主。”两名女弟子低头应声,但眼角都偷偷地瞥向床上那个俊俏的少年,抿着嘴笑。

陈守玄被解开束缚后,才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连站都站不稳。那两个女弟子一左一右架住他,他才勉强站起身来。经过苏魅音身边时,他闻到她身上那股甜香,胃里一阵翻涌,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苏魅音看着他青白交加的脸色,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暂时还不想把你怎么样。不过……”她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如果你敢跑,我就让你尝尝‘阎王泣’的滋味。那是我最得意的作品,放出来的时候,方圆百步之内连蚂蚁都得死绝。你猜你能撑多久?”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陈守玄打了个寒颤。

天狐幻魅宗的弟子们对这位新来的“守玄小奴”充满了好奇。

宗主苏魅音向来独来独往,平日里除了修炼就是寻仇,从不曾对任何人假以辞色。而这个年轻道士,不仅被宗主带回了宗门,还亲自指定为近身侍从,这在天狐幻魅宗内还是头一遭。

“听说他长得很俊。”

“可不是嘛,我昨天去送茶的时候偷看了一眼,那张脸啊,比咱们宗门里所有姐妹的都好看。”

“就是不知道能活多久……宗主‘调教’人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女弟子们聚在回廊下窃窃私语,见到苏魅音走过来,立刻噤声,低头行礼。

苏魅音也不理会她们,径直走向自己的寝殿。推开门,陈守玄正跪坐在案几旁,手里捧着一卷经书在看。他换了一身天狐幻魅宗弟子的月白短打,乌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干净利落的脸部轮廓。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中依然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在看什么?”苏魅音走过去,从他手中抽出那卷经书,扫了一眼,“《南华经》?你们太清归寂宫倒是道家正统。”

“不关你的事。”陈守玄冷声道。

“啧,脾气还挺大。”苏魅音在他对面坐下来,托腮看着他,“我记得我好像说过,你是我的小奴。小奴对主人说话,应该是什么态度?”

陈守玄抿紧嘴唇,不再开口。

苏魅音等了一会儿,见他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忽然笑了。“罢了,我也不跟你计较。反正来日方长,你迟早会学的。”她站起身来,走到殿角的香炉前,拨了拨里面的灰烬,重新添了一枚丹药进去。那丹药遇火即燃,散发出一种清冽的松香。

“这是什么?”陈守玄警惕地问。

“放心,不是毒药。”苏魅音头也不回,“是‘清心丸’,能解你体内残存的媚魂毒。我之前用‘晨曦露’制住你的时候,多多少少留了些在你的经脉里。不解的话,你日后会浑身瘙痒难耐,七日后七窍流脓而亡。”

陈守玄冷笑:“你会这么好心?”

“我向来说话算话。”苏魅音转过身,靠在香炉边看着他,“说了不杀你,就不杀你。但你要是存了逃跑的心思……那就另当别论了。”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松香袅袅,陈守玄感觉身体里那股说不出的滞涩感确实在慢慢消散。他看着对面那个美艳绝伦的女人,心中却只有翻涌的恨意。

“你为什么要杀我师父?”他终究还是问出了这句话,“太清归寂宫与你有什么仇?”

苏魅音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翻涌的紫红毒雾,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前,青牛山苏家堡,马匪屠戮七十二口。”她背对着他,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太清归寂宫距青牛山百里,三天三夜,无人来救。我藏在自家地窖里,听着上面父母的惨叫,听着兄姐的哭喊……第三天我爬出来的时候,我姐姐的尸体就堵在地窖口。”

陈守玄愣住了。

“你师父清虚子那时候在干什么?”苏魅音转过身,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猩红的恨意,“他在闭关。为了突破什么狗屁的归元境界,闭了整整一年的关。等他出关,苏家堡的人早烂透了。”

“所以……你是来报仇的?”陈守玄声音发紧。

“报仇?”苏魅音嗤笑一声,“算什么仇呢?又不是你师父亲手杀的。我只是觉得……”她顿了顿,歪着头笑了,“这些名门正派,吃香火的时候一套一套的,真要有事了,个个缩在壳子里。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闭门清修’,不如永远闭着眼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轻飘飘的,但陈守玄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东西。那是冰层之下的烈火,被冻住了二十年,从未熄灭。

在天狐幻魅宗住了半月,陈守玄渐渐对这里有了些了解。

天狐幻魅宗弟子不过三十余人,皆是女子。她们日常修炼的“媚魂毒屁”分为九重境界,从最低的“含香”到最高的“万劫不复”,每一重的提升都需要将不同的毒物炼入体内,以自身经脉为炉鼎,将百毒炼化成一缕“屁息”。

苏魅音身为宗主,据说是近百年来唯一达到第九重“万劫不复”境界的人。她放出的屁即便无形无色,也能让方圆百步内的活物经脉逆行、魂魄离体。这也是为什么她被称为“朱砂媚千魂”——见过她放屁的人都死了,死前只记得她眼角那颗朱砂痣。

陈守玄每日的工作其实很简单:端茶、倒水、收拾殿宇、研磨丹砂。苏魅音待他也算客气,除了偶尔出言调笑几句,倒也没有真的折磨他。但越是如此,陈守玄心中越是压抑。

那一日,陈守玄照例去苏魅音的丹房送茶。推开门时,却发现苏魅音正背对着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她上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露出光洁的脊背和纤细的腰肢。陈守玄下意识别开眼,却听到苏魅音说:“进来,把茶放在案上。”

他低着头走过去,放好茶盏准备退出。苏魅音却叫住了他:“等等,过来帮我按住后背的‘天枢穴’。”

陈守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伸出食指按在她脊背正中。指尖触及的肌肤温热细腻,他能感受到她呼吸间背部的起伏。

“用点力。”苏魅音命令道。

他加重了力道。忽然,他感觉到她体内有一股异常的气流在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丹田处聚集,然后缓缓下行——

“噗——嘶——”

一声绵长的气响从她身下传出。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一曲歌谣的前奏。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气味在丹房中弥漫开来。陈守玄措手不及,猛地吸了一口——

那股味道先是一缕极致的甜,像是把一百朵牡丹的花蕊浓缩成一滴蜜露。但紧接着,甜腻之下猛地炸开一股腐烂的腥臭,混杂着铁锈和腐败内脏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酥痒感。他的鼻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然后那感觉顺着咽喉一路往下,直冲肺腑。

“咳咳咳——”他猛地松开手,踉跄后退,撞在墙上。眼前金星乱冒,胃里一阵翻涌。

苏魅音却缓缓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腰肢。她转过身,看到陈守玄狼狈的模样,不由笑出声来:“不好意思,刚才在冲关‘第七重’,没忍住漏了一点。怎么样,感觉如何?”

陈守玄扶着墙,大口喘着气。那股气味还在消散中,但光是余味就让他头晕目眩。“你……你是故意的……”

“冤枉啊。”苏魅音无辜地眨眼,“我真的在冲关。”她走过来,手指搭在他腕脉上探了探,“嗯,体质还不错,吸了一口‘第三重’的屁息,居然还能站着。换成旁人,早晕过去了。”

陈守玄甩开她的手,恨声道:“你不要碰我。”

苏魅音也不恼,只是抱着手臂看他。她今日穿着薄纱衣,胸脯在纱衣下起伏,腰肢纤细不盈一握,配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确实美得惊心动魄。但陈守玄只觉得愤怒。

“你每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就不怕我哪天真把你熏死了?”苏魅音歪着头问。

“你大可以试试。”陈守玄冷笑。

苏魅音看着他倔强的模样,忽然安静下来。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陈守玄都有些不自在了,她才轻轻开口:“你和你师父……很像。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副宁折不弯的样子?”

陈守玄一愣。

“我听江湖上的人说,清虚子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为了一个承诺能追着人跑三千里。”苏魅音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毒雾,“可惜啊,后来就缩进壳里了。老了,怕了,只想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求个长生。”

“你不许这样说我师父!”陈守玄猛地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腕,“你不懂他!他闭关是为了突破境界之后能更好地守护山门,他……”

“守护?”苏魅音回过头,眼中带着嘲弄,“守护了谁呢?我全家老小七十二口人,又有谁来守护?”

她腕间轻轻一转,便挣脱了他的手。然后她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却让陈守玄觉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道士,这世上从来没有谁能真正守护谁。你师父守不住他的山门,你也守不住任何人。能守住自己的命就不错了。”她说着,忽然凑近他,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我看你资质不错,要不要考虑拜我为师?我把‘媚魂诀’教给你,让你也尝尝用屁股杀人的快感。”

“无耻!”陈守玄猛地推开她。

苏魅音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却不怒反笑:“好好好,有志气。我倒要看看,你的志气能撑多久。”

那一夜,陈守玄辗转难眠。

他躺在偏殿的榻上,望着头顶的藻井发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天狐幻魅宗建在毒谷深处,夜里反而比白天安静许多,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他想起师父清虚子。那个总是一脸严肃的老道士,会在每年除夕偷偷给他煮一碗甜汤圆,嘴上还要念叨“贪嘴误道心”。他想起师兄们,想起那个总是抢他蒲团的大师兄,想起那个偷偷在练功时看话本的小师弟……

所有人都死了。

他攥紧被角,指节发白。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门口停住了。

“还没睡?”是苏魅音的声音。

陈守玄没有回答。

苏魅音等了一会儿,自顾自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穿着单薄的寝衣,手里拎着一壶酒,赤着脚站在月光里,长发披散,看起来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多了几分……他说不上来,仿佛月下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起来陪我喝一杯。”她在他榻边坐下,把酒壶放在床头小几上。

“不喝。”

“别这样嘛,我难得想找人说说话。”苏魅音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宗门里的那些丫头都怕我,没一个敢跟我聊天的。”

陈守玄侧过身,背对着她:“你杀了那么多人,人家凭什么不怕你。”

苏魅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得也是。所以我才留着你啊。至少你恨我,恨得光明正大,比那些当面恭敬背后发抖的强。”

陈守玄不说话。他听到她在身后又倒了一杯酒,然后是一阵沉默。月光照在榻边的地面上,他看到她的影子投在那里,孤零零的一团。

“我小时候,家里有个弟弟。”苏魅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才五岁,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叫我‘阿姊阿姊’。马匪来的时候,他躲在我怀里,一直说‘阿姊我怕’……后来他被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了我一脸。”

陈守玄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什么神仙佛祖,为什么不来救救他?”苏魅音又喝了一口酒,“后来我明白了。没有什么神仙佛祖,也没有行侠仗义的大侠。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她顿了顿,“所以我去找了媚魂诀。那功法邪门得要命,修炼的时候要把各种毒虫毒草放进体内炼化,疼得我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但是值得啊。你看,我现在想杀谁就杀谁,再也不用求着谁来救我了。”

陈守玄慢慢转过身。他看到苏魅音坐在月光里,下巴搁在膝盖上,抱着酒壶发呆。那一刻,她不像杀人如麻的魔头,倒像个迷路的小姑娘。

“你……”他犹豫了一下,“你没有想过,那些被你杀了的人,也有他们的家人么?”

苏魅音转过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想过啊。但谁让他们是名门正派的人呢?要怪,就怪他们的师门没有教好他们——在这个世道,拳头大才是道理。他们师父守不住山门,是师父没用。他们自己打不过我,是自己没用。江湖上每天死那么多人,谁管过谁呢?”

她说得理所当然,竟让陈守玄一时无法反驳。

“小道士,你好好活着吧。”苏魅音站起身来,赤脚踩在地上悄无声息,“你那个师父活着的时候没能护住苏家堡,死了倒有你这个徒弟替他记恨我。也算他没白活。”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对了,明天我要去一趟‘合欢谷’,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苏魅音笑了笑,“你要是敢跑,我回来就用‘阎王泣’熏你三天三夜。”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陈守玄躺在榻上,望着她刚才坐过的地方,那里还有酒壶和两个杯子。月光照在杯中残酒上,泛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觉得,那个女人身上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合欢谷是南疆最大的交易集市,三教九流汇聚于此。苏魅音带着陈守玄走在谷中,换了一身低调的青衣,还蒙了面纱。但即便遮住了大半张脸,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段依然引得不少路人频频侧目。

“来,尝尝这个。”苏魅音在一家小摊前停下,买了一串烤雀,递给陈守玄。

陈守玄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正常食物了,天狐幻魅宗的饭菜总是带着一股莫名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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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吧?”苏魅音看着他咬了一口,笑得眼睛弯弯,“放心,没毒。”

陈守玄冷哼一声,却还是把剩下的吃完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十几个穿着统一玄色劲装的人横在路中,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中提着一对流星锤,正拦住一个年轻女修的去路。

“小娘子,你偷了我合欢谷的‘金线蛇胆’,还想走?”大汉狞笑道。

那女修吓得脸色苍白:“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什么金线蛇胆……”

“还敢狡辩?”大汉伸手便去抓她。

周围的行人纷纷退避,无人上前。陈守玄下意识握紧了拳头,便要上前。苏魅音却伸手拉住了他:“别管闲事。”

“你没看到吗?那个姑娘要被欺负了!”

“那又怎样?”苏魅音看都没看那边,“她要是真有冤屈,自己会想办法。你要是帮她一次,以后她每次都指望别人帮她,这辈子都学不会自己站起来。”

陈守玄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就是这样变成今天这样的吗?因为当初没人帮你,所以你也不帮别人?”

苏魅音转过头,面纱上方的眼睛平静无波:“对。”

就在这时,那大汉已经抓住了女修的手腕,把她的袖子撕下一截。女修尖叫出声,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出来:“住手!光天化日之下——”

大汉一锤砸过去,书生被击飞三丈,吐着血倒地不起。

陈守玄再也忍不住,甩开苏魅音的手冲了上去。他虽然被制住经脉,无法动用内力,但多年习武的底子还在。他避开大汉的流星锤,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女修趁机挣脱开来。

“哪来的小子多管闲事!”大汉怒喝,身后十几个玄衣人同时围了上来。

陈守玄勉强招架了几招,便落了下风。他被两个玄衣人架住胳膊,大汉提着锤子走过来:“小子,你今天别想竖着走出——”

话音未落,一股奇异的甜香忽然弥漫开来。

那香气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春日里一夜之间开了满城的茉莉。但紧接着,甜香之下翻涌出一股刺鼻的酸腐味,夹杂着硫磺般的刺激性气息。十几个玄衣人同时捂住口鼻,面色扭曲。那大汉离得最近,脸上瞬间泛起青紫,流星锤“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谁……谁放……”

他话没说完,眼睛猛地瞪圆,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余下的玄衣人也接二连三倒地,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苏魅音从人群中缓步走出,面纱依然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她走到陈守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看,我本来不想管闲事的。但你非要出头,我只好替你擦屁股了。”

她说话间微微侧身,臀部不经意地朝向倒了一地的玄衣人。陈守玄敏锐地捕捉到她裙摆下那短暂的一绷一松,随即又是一缕无形无色的气流飘散而出,那些已经倒地的人便彻底没了声息。

“你……你把他们杀了?”陈守玄声音发紧。

“不然呢?”苏魅音歪着头看他,“留着让他们回去叫人,再来找我们麻烦?我没那么蠢。”她说着,转向那个被救的女修,“小妹妹,回家去吧。下次出门记得带点防身的本事,别老指望有人救你。”

那女修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连声道谢后便跑了。

周围的行人见出了人命,纷纷四散逃走。苏魅音拉着陈守玄的袖子,把他拽出人群:“走了,此地不宜久留。”

“你……”陈守玄被她拽着走,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说她滥杀无辜,但那些玄衣人确实先动的手。他想说她冷漠无情,但她最终还是出手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准确的字眼来形容这个女人。

苏魅音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一声:“小道士,你是不是想说,‘魔头也做好事’?”

陈守玄别过头去,不答。

“记住,我不是在做‘好事’。”苏魅音松开他的袖子,语气忽然认真了些,“我只是不想让你死而已。你要是死了,我就没人陪我说话了。”


回到天狐幻魅宗后,苏魅音立刻被几位长老弟子围住了——合欢谷的事传得很快,她们担心宗主暴露行踪会引来正道围攻。

“怕什么?”苏魅音坐在主位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指甲,“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正好我的‘万劫不复’还缺几个试药的人呢。”

女弟子们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陈守玄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个场面。苏魅音坐在高位上,像是俯瞰群臣的女王,底下的弟子们个个低头顺目,无人敢与她对视。但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昨夜月光下那个抱着酒壶、下巴搁在膝盖上的身影。

“对了,”苏魅音忽然看向他,“守玄小奴,你去‘地煞窟’给我取一瓶‘百年腐髓’来。”

“地煞窟?”陈守玄还没反应,旁边的女弟子已经变了脸色,“宗主,地煞窟里毒气太重,守玄公子他……”

“我就是要他练练。”苏魅音打断她,依然笑着,“整天跟在我身边,连点毒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帮我做事?去吧,”她朝陈守玄扬了扬下巴,“出门右转,走到底,有个铁门。进去以后一直往下走,最底层的架子上有个黑瓷瓶,拿回来就行。”

陈守玄面无表情地转身出去了。

他顺着走廊走到尽头,果然看到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刻满了奇异的符文,他推开铁门,一股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淡淡的霉味。

台阶很陡,越往下走,空气越浑浊。他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后,鼻端开始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再往下走,那腥气越来越浓,逐渐变成了一种混合着铁锈、腐败植物和某种动物尸骸的复杂气味。

他皱起眉头,继续往下。走到第三十级台阶时,那气味已经浓烈得让他有些眩晕。他想起了苏魅音放屁时的味道,忽然意识到——这地煞窟里弥漫的,恐怕就是天狐幻魅宗历代弟子修炼时积攒的“屁息”残余。

“这个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却还是扶着墙继续走。

走到最底层时,他终于看到了那个黑瓷瓶,放在一个石台正中。他走过去拿起瓶子,转身正要往回走,却忽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那浓烈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口鼻,像是无数细小的毒虫正在往他身体里钻。

他扶着墙,大口喘气,眼前开始出现重影。就在这时,他看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警惕地后退一步,却发现那是一个人——苏魅音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正抱着手臂看他。

“不错,比我预想的多撑了一会儿。”她笑着说。

陈守玄想要开口骂她,却发现舌头已经开始发麻。苏魅音走过来,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枚药丸塞进他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驱散了那股眩晕感。陈守玄缓过劲来,发现自己正靠在苏魅音怀里,鼻尖贴着她柔软的胸脯,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与地煞窟里的恶臭截然不同的、属于她本人的气息。

他猛地推开她,脸上发烫。

苏魅音被推开也不恼,只是歪着头看他:“脸红了哦。”

“你……你故意的!”陈守玄恼羞成怒,“你故意让我来地煞窟,就是为了看我出丑!”

“对啊。”苏魅音承认得理直气壮,“不然还能为什么?我闲的嘛。”她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黑瓷瓶,转身往台阶上走,“走了,回去了。这地煞窟的毒气对你有好处,多吸几次你的体质就会慢慢适应。以后我放屁你也不会那么容易晕了。”

“谁要适应你的屁!”

“你啊。”苏魅音头也不回,“你以为我留你下来是为了什么?总得培养一个能在我放屁的时候还站着跟我说话的人吧?不然多无聊。”

陈守玄愣在原地,看着她轻快的背影一级一级地消失在台阶上方。他想恨她,想杀了她为师父师兄报仇,但不知从何时起,那份纯粹的恨意里开始混入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守玄在天狐幻魅宗住了将近两个月。

他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每天清晨端茶进丹房时看到苏魅音盘膝打坐的背影;习惯了她偶尔放屁时那股令人作呕却又莫名让人上瘾的奇异香气;习惯了她在无聊时拉着他东拉西扯,从天上的星星聊到地上的虫子。

甚至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是个被掳来的囚徒。

那一日黄昏,陈守玄去后山取泉水。天狐幻魅宗后山有一眼清泉,水质甘甜,是苏魅音每日泡茶必用的。他提着木桶走到泉边,却看到苏魅音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泉边的青石上,赤着脚浸在泉水里,裙摆高高撩起,露出两截雪白的小腿。晚霞映在她脸上,给她那张本就绝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她没有蒙面纱,眼角那颗朱砂痣在霞光里格外醒目。

陈守玄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来打水?”苏魅音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过来坐会儿,水又不会跑。”

陈守玄把木桶放在一边,在她旁边的青石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山谷,带来远处毒瘴的淡淡腥气,但泉边的空气却是清冽的。

“小道士,”苏魅音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师父来救了苏家堡,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陈守玄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个普通女人,嫁人生子,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吧。”

“那多没意思。”苏魅音笑了一声。

。。。。。。

陈守玄是在第三个月圆之夜做出这个决定的。

这夜万毒谷的瘴气比往常淡薄许多,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他的逃亡让路。他早已摸清了天狐幻魅宗巡夜的规律——子时到丑时之间,守夜弟子会换班,那片刻的间隙里,后山的断崖下有一条通往谷外的密道。那是他用了两个月时间,从一本被虫蛀了大半的宗门旧志里拼凑出来的线索。

月上中天时,陈守玄从榻上坐起身来。他动作极轻,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床头的包袱里装着他这些天攒下的干粮和一壶清水,还有一件从杂役房顺来的黑色夜行衣。他换好衣裳,将发带重新束紧,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个月的偏殿。

月光透过窗格落在地面上,那光很冷。陈守玄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是个意气风发的云游道士,怀揣着千年茯苓想给师父祝寿。如今茯苓碎了,师父死了,而他……他被一个女魔头养在闺阁里,像个面首一样端茶倒水。

他咬了咬牙,推开门,闪身没入走廊的阴影之中。

天狐幻魅宗的建筑依山而建,回廊九曲十八弯。陈守玄早已将这些路径刻在脑子里,他贴着墙根疾走,避开那些挂着鲛绡纱的寝殿——纱幔之后隐约可见女弟子们沉睡的轮廓,呼吸绵长,毫无察觉。

后山的门是一道石门,并没有上锁。天狐幻魅宗地处绝谷深处,外人进不来,里头的弟子也没人想逃。苏魅音大概是笃定了他跑不掉,竟连最基本的防备都没做。

陈守玄推开石门,夜风裹着瘴气的腥味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味混杂着腐殖土和毒花的甜腥,但在谷外待了三个月,他的身体竟已经适应了。他不禁想起苏魅音说过的话——“多吸几次你的体质就会慢慢适应”。

甩了甩头,将那女人的声音从脑子里赶走,陈守玄沿着崖壁向下攀去。密道的入口藏在一丛紫红色的荆棘后面,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带着倒刺的藤蔓,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穴。

他钻了进去。

洞穴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谷口透进来一线微光。陈守玄摸索着往前走,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屏息凝听身后的动静。万幸的是,身后始终只有风声。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光亮越来越明显。陈守玄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洞口。夜风猛地灌入他的肺腑,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那是谷外的味道,没有毒瘴,没有腐臭,是自由的味道。

他站在一片缓坡上,身后是万毒谷翻涌的紫红色雾气,前方是连绵的青山和星野。月光毫无遮挡地洒在他身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草地上。

他笑了。

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被一阵轻飘飘的女声钉在了脸上。

“月亮这么好看,怎么不叫上我一起赏?”

陈守玄的血液在瞬间冻结了。他僵硬地转过身,看到苏魅音坐在洞口上方的一块岩石上,双腿交叠,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腮。她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色外衫,里面是藕荷色的中衣,长发散落在肩头,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月光下红得像一滴未干的血。

她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陈守玄喉咙发干,“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苏魅音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地的姿态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她赤着脚,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你那本旧书是我故意放在书架第三层的,上面关于密道的那页是我用朱砂描过的——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翻书的时候我没看见吧?”

陈守玄后退一步,拳头攥紧:“所以你一直在等我跑?”

“也不是一直在等。”苏魅音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看他,“我只是好奇,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忍不住。结果你比我想的能忍多了,三个月的端茶倒水、洗衣扫地……我要是个正经主子,都要夸你一句好奴才了。”

“我不是你的奴才。”陈守玄的声音发紧,带着压抑的怒意,“我是太清归寂宫的弟子,我师父是清虚子。我是被掳来的,不是自愿留下的。”

“哦。”苏魅音点了点头,依然没什么表情,“那又怎样?”

她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陈守玄心底翻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下意识想转身跑,但刚迈出半步,就听到身后的石洞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轰响——那道密道的入口处落下了一道石门,严丝合缝地嵌进山体里,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密道里面有机关,我自己装的。”苏魅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出来的时候踩到的第三块石板,触发之后半炷香内石门就会落下。怎么样,我设计得还算精巧吧?”

陈守玄猛地转过身,月光下苏魅音依然站在原处,抱着手臂看着他。她那件月白外衫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一截纤细的腰线。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依然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神情。

但陈守玄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那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冷了几分。

“跟我回去。”苏魅音说。

“我不回去。”陈守玄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你杀了我吧。反正我留在这里也是行尸走肉,不如死了干净。”

苏魅音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点了点头:“行。”

她朝他走来,步子依然那么慢,那么轻。陈守玄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一阵甜香袭来——与往常那种带着腐臭底调的甜香不同,这一次的味道纯粹到极致,像是最上等的蜜饯裹着桂花糖浆,甜得腻人,甜得让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

等那口气吸进去,他才意识到不对。

那种甜味顺着鼻腔钻进脑子里,像是有一把软刀子从他天灵盖往下捅,一寸一寸地搅碎他的意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腿一软跪倒在草地上,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水,却吐不出来。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眼前苏魅音的影子从一个变成三个,又从三个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这是第四重‘蜜饯寒’,只是开胃菜。”苏魅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凉意,“我本来不想对你用这个的。但你既然想死,我成全你——让你死个明白。”

陈守玄感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只能靠那只手勉强支撑着身体。苏魅音拖着他往回走,走过那片草地,穿过那道已经落下的石门,重新回到那条漆黑潮湿的密道里。

石洞里的空气比外面更闷,那股“蜜饯寒”的余味尚未散尽,甜腻的气息堵在狭窄的通道里,让陈守玄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粘稠的糖浆。

“本来我只是想你安分地待在我身边就行了。”苏魅音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听起来比平时更低,更沉,“你恨我,我知道。你想杀我,我也知道。我留着你是为什么……我自始至终都跟你说过,我缺个陪我说话的人。”

她停住脚步,将陈守玄往石壁上一推。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岩面上,疼得闷哼一声,视线却依然模糊不清。

“可你倒好,”苏魅音的声音凑近了,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在盘算怎么跑。三个月了啊小道士,我每天给你吃清心丸解残毒,给你喝后山的泉水,给你看经书让你不至于无聊……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她的语气依然很平,但陈守玄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像是一潭看似静谧的深水,底下压着的暗涌正在一寸一寸地顶破冰层。

“你……你杀了我师父……杀了全派上下……”陈守玄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我凭什么不能……恨你……”

“你可以恨我。”苏魅音退后一步,陈守玄感觉到她身上那股甜香被一股新的气息替代了。那气味初时极淡,像是清晨山间漫起的雾霭,带着青苔和露水的潮意。但只过了一息,那雾霭骤然浓烈起来,化作一股浓稠得几乎可以用手指划开的热气,裹挟着硫磺的刺鼻和腐败内脏的腥甜,从她身下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但你不能跑。”她的声音在这片恶臭中异样地清晰,“我说了你是我的,你就是我的。跑一次,我抓你一次。跑两次,我抓你两次。我苏魅音说过的话,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

“噗——”

一声闷响从她身后传来,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带着某种震动的余韵,在狭窄的密道里反复回荡。紧接着,那股浓烈的热气骤然加剧,陈守玄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气流扑面而来的温度和湿度,像是有什么灼热的东西猛地糊在了他的口鼻上。

那味道太复杂了。先是一股呛人的辣气冲入鼻腔,让他不由自主地猛地咳嗽起来,眼泪被刺激得夺眶而出。但辣气之下紧接着翻涌出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是放了太久的蜜饯在坛子里发酵,长出了白毛又化成了脓水。再底下还有什么——是铁锈、是枯骨、是某种动物皮毛烧焦后的焦臭,所有气味层层叠叠地裹在一起,在狭小的石洞里无处消散,只能反复灌入他的肺腑。

陈守玄的身体猛地弓起,双手撑在石壁上,指甲刮过粗粝的岩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胃酸混合着半消化的干粮溅落在地上,但那股恶臭依然无孔不入,顺着他的每一次干呕往身体更深处钻。

苏魅音站在三步之外,静静地看着他跪在地上呕吐、抽搐、涕泗横流。月光从石壁的裂缝中透进来一丝,落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平静得近乎残忍。

“这只是第六重‘腐心绵’。”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淡,“我用了一成力不到。你如果还想跑,我可以让你试试第八重‘九幽蚀’。那是我冲关时放在丹田里温养了三年的一缕屁息,放出来的时候方圆十丈内寸草不生。”

陈守玄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趴在地上,双手攥着地上的碎石和苔藓,指缝间满是黏液和泥土。他的视线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毒液,胸腔里火烧火燎地疼。那疼痛从咽喉一路蔓延到肺底,再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每一条经脉都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地刺着。

苏魅音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白里布满血丝,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看你这副模样。”苏魅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但那是极冷的温度,像冰锥淬着蜜,“我本来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一面的。我对着你的时候,一直都是笑着的,对不对?我给你递茶的时候轻手轻脚,我放‘晨曦露’的时候都避着你的口鼻……你以为我是不敢对你怎么样?”

她松开他的下巴,站起身来。陈守玄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趴回地上,侧脸贴在冰凉的苔藓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听到苏魅音的脚步声绕到他身后,然后停住了。

“我现在很生气,小道士。”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她裙摆拂过空气带起的气流,“生气到……不想再跟你讲道理了。”

陈守玄的后颈汗毛猛地竖起。他想往前爬,但四肢已经彻底软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只能趴在那里,听到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温热的呼吸凑近了他后脑的方向。

“你不是讨厌我的屁吗?”苏魅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抹笑意,但那笑意冰冷得让人心悸,“那今天就让你闻个够。”

她的声音落下的同时,陈守玄感觉到一团温热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后脑——那是她蹲下身来,将臀部对准了他颈后的方向。隔着衣料,他甚至能感受到那团软肉压在发丝上的重量和形状,以及从衣料缝隙间溢出的、带着她体温的潮热气息。

“嗤——”

一声悠长而绵密的气流声从他脑后响起。那声音不响,但持续时间极长,足足有五六息之久,带着一种液体似的黏稠质感在空气中蔓延开来。紧接着,一股浓烈得近乎实质的热气裹着令人窒息的臭味兜头浇了下来。

陈守玄猛地屏住呼吸,但那股气流比他想象中更快更猛。灼热的臭气从他后颈的位置向下蔓延,瞬间浸透了他的衣领和背脊。那味道比之前的“腐心绵”还要浓上数倍,像是一百个腐烂的肉块被人捣碎了拌上硫磺和烧酒,装在罐子里沤了三年,然后在他后脑上整罐打翻。

他再也忍不住了,张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但每一口咳嗽都让他吸入更多的臭气。那气味黏在舌根上,黏在咽喉里,甚至钻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眼球火辣辣地疼,泪水汹涌而出,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苏魅音却并没有停下。

她保持着蹲姿,臀部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更紧密地贴上了他后颈的凹陷处。“这是第六重全力,好好品一品。”她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一种满意的慵懒,“比刚才那一下,如何?”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噗嘶——”的绵长气音,这次比前一次更响、更长,带着一种震动的韵律从他后颈处灌入。那股气流灼热得几乎让他以为自己被烫伤了,皮肤上仿佛起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水泡。臭味在原有的基础上又浓了一倍,鼻腔里的黏膜被刺激得疯狂分泌液体,他张大嘴拼命呼吸,却只觉得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往肺里灌滚烫的泥浆。

他的意识开始溃散。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拉伸、扭曲,石壁上的月光裂纹变成了一条条蠕动着的银色蛇,蛇信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想吐,但胃里已经空了,只能徒劳地干呕,酸水从嘴角流出来混在泥土里。

苏魅音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因为痛苦而绷紧的颈部肌肉,看着他凌乱的发丝被眼泪和汗水黏在皮肤上。她的眼底有光在闪烁,那光芒复杂极了——有怒意,有快意,也有一丝被他逃跑这件事刺痛后不愿承认的委屈。

“还想跑吗?”她问。

陈守玄说不出话。他的舌头已经麻了,喉咙里塞满了臭味,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像是破了的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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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2:04 | 显示全部楼层
苏魅音等了几息,见他没回答,便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这一次,她没有再留任何缝隙——她直接坐了下来。

那团温热的臀肉完完整整地压在了陈守玄的后脑和脖颈上,沉甸甸的重量把他整张脸都压进了地上的苔藓里。他眼前彻底黑了,口中鼻中全是泥土的腥味和……那股几乎要把他整个人融化掉的恶臭。

苏魅音坐在他脑袋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她能感觉到他后脑的骨骼和肌肉在自己身下因为痛苦而僵硬地绷紧,能感觉到他浑身的痉挛和挣扎,能听到他闷在泥土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呜咽。她没有动,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轻轻地、缓缓地、蓄力般深吸了一口气。

“噗噜噜噜噜——”

一团巨大的气流从她身下冲出,带着一连串低沉的滚响,像是一阵闷雷从地底碾过。那股气流冲开衣料的阻隔,完完整整地灌满了陈守玄后颈和臀部之间的每一寸空隙,然后向着四面八方喷涌开来。密道里瞬间被一团黄绿色的浓雾填满了大半,那股雾气浓稠得像是从她的皮肤里渗出来的汁液,久久不散。

陈守玄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彻底断裂了。眼前无数色彩爆开又熄灭,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变成了遥远的嗡鸣。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下沉,沉进一片无底的黑水里,水面上漂浮着浓稠的臭气,那臭气是黑色的,是黏稠的,是滚烫的,裹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往水底拖拽。

他闻到的最后一缕气味,是她身上原本那股清甜的花蜜香,在浓烈的恶臭底下一丝一线地残存着,像是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蛛丝,缠在他的鼻端。

然后那根蛛丝也断了。

苏魅音感觉到身下的人彻底瘫软了,不再挣扎,不再痉挛,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到几乎消失。她低头看了看,发现陈守玄的脸埋在泥土里一动不动,后颈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手指从攥紧的拳头松了开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眉头猛地一皱。

几乎是瞬间,她从他头上站起身来,动作快得裙摆旋开了一圈。她蹲下来把他翻过来,看到他青紫的脸庞、紧闭的眼睫、从嘴角溢出的白沫和……已经微弱到几乎测不出的鼻息。

她的指尖探上他颈侧的大脉,那处的搏动细弱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游丝。

苏魅音的面色终于变了。她一把从怀中掏出那只黑瓷瓶——就是当初让他从地煞窟取回来的“百年腐髓”——拔开塞子,倒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滴入他的唇间,随即又掰开他的牙关,又连灌了三滴进去。

那液体入喉的瞬间,陈守玄青紫的脸色微微转淡了些,胸口的起伏也稍稍明显了。苏魅音抱着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膝上,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按压他的人中。她的动作又快又准,没有一丝迟疑,但她眼底的神色却比平时任何一种表情都要复杂。

“给我醒过来。”她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敢死在这里试试看。”

她掐着他的人中持续了一会儿,又凑近他的鼻端,缓缓吹了一口带着清冽松香的气息——那是她平日里调息时从丹田抽出的“清息”,不含任何毒素的纯粹内力。那股气息灌入他的鼻中,陈守玄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十几息,他终于发出一声浑浊的咳嗽,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入目的是苏魅音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从她身后透来,映得她的轮廓仿佛镀了一层银边。她垂着眼帘看着他,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月色里红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余浪。

陈守玄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里还堵着那股浓烈的臭气,鼻腔里黏满了黏稠的液体,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但他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像是溺水的人被从水底拽上来,眼前的光亮逐渐清晰。

苏魅音见他醒了,不动声色地把托着他后脑的手抽了出来。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他。她依然是那副月白外衫藕荷中衣的模样,长发散落,赤脚站在满地狼藉的泥土和呕吐物旁边。她看起来干净得不像是刚刚做完了那种事的人。

“没死就好。”她说。

声音依然平,但比之前淡了几分,少了几分冰碴子。

陈守玄躺在地上,仰望着她。他浑身都是冷汗,头发、衣裳、脸、脖子、衣领,每一处都被汗水浸透了,后颈的皮肤更是灼热地疼痛着,像是被火燎过一样。他想要坐起来,但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那样躺着,看着月光里那个纤长的人影,大口喘气。

苏魅音等了他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力气起身,便弯腰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她力气出奇地大,一只手环过他的腰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弯,直接把他横抱在怀里。陈守玄本能地想挣扎,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任她抱着。

“你……放……”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放我下来……”

“你现在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还想我放你下来?”苏魅音低头看了他一眼,“省省吧,等你有力气骂我的时候再骂。现在闭嘴。”

她抱着他穿过那段密道,密道里满是她方才放的“第七重全力”残存的余味,依然浓烈得令人作呕。但不知为何,陈守玄窝在她怀里,隔着她衣料上的甜香去闻那股臭味的时候,那味道竟没有方才那般难以忍受了。或许是因为他整个人已经麻木了,又或许是因为——他不敢去想那个“或许”。

苏魅音抱着他走过密道,走出石门,穿过回廊,一路走回自己的寝殿。路上遇到两个值夜的天狐幻魅宗女弟子,她们看到宗主怀里抱着一个浑身狼狈湿透的少年,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却又不敢多问,纷纷低着头快步退开了。

苏魅音一脚踹开殿门,把陈守玄放在她自己那张铺着鲛绡纱的大床上。榻上铺着三层云锦棉褥,柔软得像是把人埋进了一团云里。陈守玄陷在床榻之间,浑身酸软,后颈依然火辣辣地疼。

苏魅音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殿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裳,又端来一盆热水和布巾。

“把身上擦干净换件衣服,那身已经脏得不能要了。”她把东西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背对着他,“你自己能动吧?”

陈守玄试了试,终于勉强能抬起手来。他的手指依然在微微发抖,但确实可以动了。他咬着牙撑起身体,从床头拿过布巾浸了热水,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泥土和泪痕。热水敷在脸上的那一瞬,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那感觉太好受了,像是把一层烧焦的皮揭下来后又覆上了一层温润的药膏。

苏魅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殿内的气息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臭味,那是他衣裳上沾带的密道里的余味。她挥手将窗户又推得大了些,山风卷着谷外清新的草木气息涌入殿内,很快冲散了那股浊气。

陈守玄擦完脸和脖子,艰难地脱下那身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脏衣裳。他的手指在解衣带的时候还在颤抖,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件极精巧的机关。苏魅音等了片刻,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布料声止歇了,才转过身来。

他已经换好了那套干净的月白短打,靠在床头,垂着眼帘。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也带着青紫的余韵,但至少呼吸平稳了,眼睛也有光了。只是那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锋利地刺向她,而是虚虚地垂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后又勉强拼了起来。

苏魅音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一缕干净的皂角香——那套新衣裳是她惯用的皂角洗的,带着她身上的味道。

“还跑吗?”她问。

陈守玄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被面上那几道鲛绡纱的纹理上,看着那银丝在月光里细细地反着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

“……不跑了。”

苏魅音盯着他看。她的目光比他想象中更冷,冷得像是在勘验一件货物是否合格。但那份冰冷只持续了片刻,便慢慢融化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看不真切的笑,那笑容既不是得意也不是嘲讽,只是一种……终于落定了的、微不可察的松弛。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说,然后从怀中又掏出那只黑瓷瓶,倒了一滴暗红的液体在指尖上,“张嘴。”

陈守玄犹豫了一瞬,还是张开了嘴。她将那滴液体抹在他的舌根上,液体一触即化,一股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蔓下去,驱散了胸腔里残留的窒闷和灼痛。他的呼吸顺畅了许多,后颈那片灼痛也渐渐平息了。

“这是‘百年腐髓’,地煞窟最底下那瓶,我温养了七年才成的。”苏魅音把瓶子收好,“一滴能解百毒,也能续命半刻。你方才要是再晚醒几息,这瓶里的东西也救不了你。”

陈守玄的身体微微一颤。

苏魅音看着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记住没有?从你走进太清归寂宫大殿那一刻起,我就可以杀你。我没杀,你就得活着。活着就别想着死,也别想着跑。乖乖待在我身边,做我的守玄小奴。”

她的语气依然带着那种惯常的轻飘飘,但陈守玄听得出那底下有东西。那是一种他之前从未在她语气里听过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那东西让他后颈刚刚消退的灼痛仿佛又隐隐泛了起来。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色渐沉,天边泛起了第一缕蟹壳青的晨光。苏魅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外衫滑落肩头露出一片瓷白的肌肤,她也不在意,只是随手拢了拢,赤着脚走到外殿的榻上去:“你睡床,我睡榻。今天好好歇着,明天开始,你的活照做。端茶倒水,研磨丹砂,一样不许少。”

她说着便躺了下来,背对着他。晨光里她的轮廓缩成一团,月白外衫盖在身上,像一只倦了的白狐蜷在软枕间。

陈守玄躺在她的床上,鼻端残余着她方才用手指抹在他舌根上的那股药香,以及她自己身上隔着床褥传来的一丝丝花蜜甜。他望着头顶那方鲛绡纱的帐幔,望着那银线在破晓的光里逐寸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在这张床上醒来的那个早晨。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恨意,满眼都是杀意。而如今他依然恨她,只是那份恨意底下多了些别的东西——恐惧、无力、还有一层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某种情绪缠绕的麻痹。

他想,他大约是逃不掉了。

而窗外万毒谷的紫红色毒雾在晨光中翻涌成一片绚烂的霞光,那霞光映在殿内的地面上,温柔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晨光漫过万毒谷的毒瘴时,陈守玄醒了。

他睁开眼,头顶是鲛绡纱帐幔上细细的银线,在朝晖里泛着粼粼的光。他缓了缓神,才想起自己昨夜睡在苏魅音的床上——而那个女魔头,此刻正蜷在外殿的矮榻上,月白外衫从肩头滑落了大半,露出一段光滑的脊背和藕荷色中衣细细的系带。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什么警惕的兽类在浅眠中仍留着三分警觉。

陈守玄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后颈的皮肤已经不那么疼了,但每动一下还有隐隐的牵拉感,像是被烫伤的皮肉正在结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昨夜被苏魅音捏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青紫的指痕,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沉默地看了那几道指痕片刻,然后慢慢地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殿外传来清脆的鸟鸣,混杂着远处天狐幻魅宗女弟子早起洒扫的动静。他走到小几前,铜盆里的水还温着,大约是苏魅音昨夜端来后便没有倒掉。他捧了水洗了脸,又用布巾擦了擦后颈,触到那块皮肤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醒了?”

身后传来苏魅音带着鼻音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还没完全清醒。陈守玄回过头,看到她从榻上坐起来,乌发乱糟糟地散着,一手揉着眼睛,赤着脚踩在地上,朝他走了过来。她走到他面前时,陈守玄本能地退了半步,背脊撞在小几边缘。

苏魅音没有在意他的退避,只是凑近他嗅了嗅,像一只确认领地的狐狸。“嗯,腐髓的药效还在,今天别碰后颈,让那层皮自己长好。”她说着便打了个呵欠,绕过他往殿外走,“我去让小红给你熬碗参汤,你今天的活先免了,躺着休息。”

“不用。”陈守玄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我可以干活。”

苏魅音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青紫的嘴唇、还有些红肿的眼眶,又落在他下意识攥紧的拳头上。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梢,转头走了。

陈守玄站在殿内,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窗外晨光越来越亮,照进殿内的光斑从门口一路蔓延到他脚边。他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趾陷在石地的凉意里,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日子像是被人按进了某种奇异的胶质里,挣扎不出,也沉不下去。

苏魅音果然让人送来了参汤。来的不是小红,是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弟子,十三四岁的模样,端着托盘进来时眼睛亮晶晶地偷看他。她把参汤放在案上,小声说:“宗主说让公子趁热喝,喝完再歇会儿,下午有要事商议。”

陈守玄道了声谢,端起碗来抿了一口。汤里除了人参还有几味药材的清苦,咽下去后胃里暖暖的,确实舒坦了些。他喝了大半碗,放下碗时看到那小姑娘还站在门口没走。

“还有事?”他问。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罐递给他:“这是宗主让我给公子的,说涂在后颈上,一天两次,三天就好。”她把罐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飞快地说了一句,“宗主她……其实人挺好的!”说完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守玄握着那个温热的青瓷小罐,低头打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薄荷香气飘了出来。他蘸了一点涂在后颈上,凉意渗进皮肤里,那片灼痛果然轻了不少。

他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翻涌的紫红毒雾在日光下逐渐变得瑰丽通透,心里某个角落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下午,苏魅音果然召集了弟子们议事。

天狐幻魅宗的主殿比苏魅音的寝殿大了三倍不止,正中的石座上铺着整张白狐皮,苏魅音盘膝坐在上面,手肘撑在扶手上,掌心托腮。下方两排站着二十余名女弟子,个个彩衣翩跹,姿容艳丽,但每个人看向座上宗主的目光都带着敬畏。

陈守玄站在殿角的阴影里,照例做他的“守玄小奴”。他后颈涂了药膏,清凉的药力渗着薄荷香,让他精神好了不少。

“今日接到线报,”苏魅音开口,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盘踞在青莽岭的‘血煞魔教’最近劫了三趟商队,杀了四十多号人,其中有一趟是从北边来的粮队,运的是过冬的口粮。商队的主家托了好几层关系求到了咱们宗门头上,出价三千两黄金,请咱们把这伙魔教拔了。”

殿内响起一阵低声议论。天狐幻魅宗虽然修炼的法门邪门,但平日里接的大多是镖局护卫之类的活计——毕竟宗门上下三十多口人要吃饭,苏魅音从不干坐吃山空的买卖。

“血煞魔教?”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弟子蹙眉道,“宗主,那伙人练的是‘血煞功’,以人血为引,邪门得很。咱们跟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苏魅音打断她,歪了歪头,“他们杀老百姓的时候,可没管什么井水河水。三千两黄金是小事,那条商道是南疆通往中原的要道,路上商队断了一个月,咱们宗门接的护卫生意也少了好几单。再不出手,这南疆的地界上人人都要以为天狐幻魅宗怕了血煞魔教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白狐皮从她身下滑落,堆在石座边缘。“今晚出发,去十五个人,剩下的留守宗门。小红带一队,小青带一队,我领一队。一个时辰后在山门集合。”

“是!”众女弟子齐声应道。

苏魅音的目光扫过殿角,落在陈守玄身上:“你也去。”

陈守玄一愣:“我去做什么?”

“长长见识。”苏魅音朝他眨了眨眼,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让他后背发毛的意味,“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以毒攻毒’。”

夜幕降临时,天狐幻魅宗一行十六人踏着月色出了万毒谷。

苏魅音走在最前面,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劲装,长发高束成一条利落的马尾,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和几个黑瓷瓶。她走在毒雾弥漫的山道上,步伐轻快,身后十五名女弟子鱼贯而行,个个彩衣佩剑,远远看去像是一条斑斓的蛇在月色下游动。

陈守玄走在队伍中间,身上穿着苏魅音让人给他准备的黑色短打,腰间也被塞了一把匕首。他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小红:“你们宗主……每次出任务都这样亲自带队?”

小红是苏魅音的贴身弟子之一,年约二十,生得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也不是,宗主平日里不怎么亲自出手。但这次血煞魔教杀了太多老百姓,宗主有点生气。”

“生气?”陈守玄怔了怔,“她还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小红看了他一眼,笑得神秘:“公子跟宗主待了三个月,还没看明白么?宗主那人啊……坏是坏在面上,好是好在骨子里。”

陈守玄没有再问。他抬头看向前方那个暗红色的背影,月光照在她高束的马尾上,发梢随着步伐轻快地晃荡。他想起昨夜密道里她压在他后颈上那股几乎要把他碾碎的臭气,又想起今早那碗温热的参汤和那罐青瓷药膏。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清这个女人了。

青莽岭距万毒谷约四十里,山势险峻,林深草密。血煞魔教的总坛建在一处天然的溶洞中,洞口用粗木搭了寨门,门楼上挂着几串风干的人骨,在夜风里叮当作响。

苏魅音带着众人在寨门外半里处的密林里停下。她蹲在一块大石后面,眯着眼观察了片刻:“寨门上有暗哨,左右各两个,交替巡视。洞里估计还有二十来号人,加上外面巡逻的,总共三十人上下。”

“宗主,”小红凑过来,“咱们直接冲?”

“傻啊你。”苏魅音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直接冲进去让人拿刀砍你?咱们的看家本领是什么,忘了?”

小红揉着脑袋恍然大悟:“噢——放屁熏他们!”

苏魅音白了她一眼:“说得文雅点,叫‘布息’。听我号令,咱们分成三队,小红带人从左侧包抄,小青带人从右侧包抄,等我的‘引香’到了,你俩再同时‘布息’。记住,要用第四重以上的‘重息’,别跟他们纠缠,放完就走,等他们晕了再回去收尸。”

“明白!”两名女弟子各自领了七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两侧。

陈守玄站在苏魅音身边,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作战计划,忍不住低声道:“你平时杀人放屁的时候,也这么讲究战术?”

苏魅音侧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唇角勾着一个淡淡的弧度:“小道士,打架这种事呢,能用脑子就别用蛮力。能用屁解决就别动刀。省力气,还干净。”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黑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含在舌下。“你待会儿就站我身后,别跑太远。要是不小心吸到了什么不该吸的,就含这颗。”她另外递了一颗白色药丸给他,“解百屁的,比腐髓好使。”

陈守玄接过药丸含在舌下,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散开来,把他的鼻腔和喉咙都沁得清清爽爽。就在这时,寨门楼上传来一阵喧闹——两个巡逻的血煞教众似乎发现了什么动静,正往左侧的密林方向张望。

苏魅音不慌不忙地从大石后站起身,整了整衣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陈守玄注意到她深吸气时腹部微微凹陷,丹田处有一团隐约的气流在涌动。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寨门的方向,微微弓起腰肢,将臀部对准了半里外的那座寨门。

“嘘——”她发出一个极轻的口哨音,像是在逗弄什么小动物。

紧接着——

“嗤————————”

一声极绵长、极细密的气流声从她身下响起,那声音持续了足足七八息之久,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被缓缓拉开。与往常那种沉闷的“噗”声不同,这一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清亮,像是山泉流过石缝时发出的泠泠轻响,几乎称得上悦耳。

但随着声音一同弥漫开来的气味,却丝毫没有悦耳的意思。

一股淡粉色的雾气从她裙下无声无息地涌出,那股雾气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陈守玄能闻到它——先是一缕清雅的花香,像是漫山遍野的野百合在月下同时绽放。但那股花香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便骤然转变为另一种味道——一种浓烈得几乎灼人的辛辣,混杂着某种肉类烧焦后的焦糊味,还有一股陈年老醋般直冲鼻腔的酸腐气。

那雾气借着夜风,飘飘荡荡地向着半里外的寨门涌去。风吹动它,它像是有生命一样蜿蜒前行,绕过树干,爬上寨门的木桩,无声无息地浸入了整个营寨。

寨门楼上,那两个巡逻的血煞教众忽然停了下来。其中一个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什么味儿……”话没说完,他的身体便晃了晃,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欲坠。另一个想伸手去扶他,自己却也在同一时间软了腿,两个人都“扑通”一声跪倒在木板上,随即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寨门内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喷嚏声和惊叫声。“什么东西——”“好臭——”“妈的谁放的——”“我喘不上气了——”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依次掐断了喉咙。

苏魅音直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好了,引香送到了。小红的右翼和小青的左翼该动了。”

话音未落,寨门两侧的密林中同时爆发出两团浓稠的黄绿色烟雾。那两团烟雾从左右包夹而来,像是两堵无形的墙向着寨内合拢。陈守玄站在苏魅音身后,隔着半里的距离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硫磺、腐肉和某种发酵水果的复杂臭味——比他在地煞窟里闻到的还要浓上数倍。

寨门内彻底安静了。连咳嗽声都没了。

苏魅音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迈步往寨门走去。陈守玄犹豫了一下,跟在她身后。走近寨门时,他看到门楼上那两个血煞教众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面色青紫,口鼻间挂着白沫,但胸口的起伏还在——他们没死,只是晕透了。

“放心,我出手有分寸。”苏魅音头也不回地说,“‘引香’只到第五重,只会让他们晕上一个时辰。后面的‘重息’是小红她们放的,也压着分量呢。咱是来劫镖护商的,不是来屠宗的。”

她推开寨门,走了进去。

寨内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多个穿着血色劲装的大汉,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痛苦和茫然交织的表情。有人倒在地上时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出鞘的刀,有人趴在桌面上打翻了酒碗,酒液和口水混在一起流了满桌。寨子深处还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大概是有人修为稍高,勉强撑住了没有晕死,但也只剩哼唧的力气了。

小红和小青各自带着人从两侧走进来,女弟子们的面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小红蹦蹦跳跳地跑到苏魅音面前:“宗主,我放了八成的‘腐心绵’,小青放了七成的‘蜜饯寒’,全都晕了,一个没跑!”

“干得不错。”苏魅音拍了拍小红的头,然后转头对陈守玄说,“看到没有?这就是天狐幻魅宗的打法。不动一刀一枪,放两轮屁就能解决三十号人。比你那什么归元剑法省力多了吧?”

陈守玄没有接话。他看着满地晕死的血煞教众,又看了看那些彩衣翩跹、笑语盈盈的女弟子们,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谬得像是一场梦境。这些女人刚才用屁股放出的臭气熏晕了整整一寨的悍匪,此刻却像是在踏青游玩一样轻松自在。

“好了,”苏魅音拍了拍手,“把他们的武器收了,绑起来扔到寨子后面的山洞里去。小红去翻翻他们的库房,把劫来的货物清点一下,明天一早还给商队。小青去给外面等消息的商队主家传个信,就说血煞魔教已经‘处理’了,让他们明天来取货。”

“是!”女弟子们应声散开,轻车熟路地忙碌起来。

陈守玄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四周是满地的“尸体”和弥漫不散的臭气。那股臭味混合着天狐幻魅宗女弟子们放出的各种屁息,在这片封闭的寨子里越积越浓,他的鼻腔已经开始隐隐发麻了,舌下那颗白色药丸的清凉正一点一点地被侵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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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2:04 | 显示全部楼层
苏魅音走到他身边,打量了他一下:“还行吗?受不了就去寨门外透透气。”

“不用。”陈守玄摇头,“我撑得住。”

苏魅音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她转身走向寨子深处的一间石室,开始翻检里面的东西。陈守玄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过去。石室里堆满了各种杂物——兵器、金银、几箱布匹,角落里还摞着七八个大麻袋,里面装着粮食。

“这就是那些商队的货。”苏魅音蹲下身检查了那几袋粮食,伸手捻了捻,“米是好的,没受潮。回头让商队的人领回去。”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陈守玄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那里认真检查粮食的样子。月光从石室的高窗中照进来,落在她暗红色的劲装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肩线和腰肢。她的马尾从肩头垂落下来,发梢轻轻扫过地面上的灰尘。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

“为什么?”苏魅音头也不回,“我收了钱,办事,天经地义。”

“不光是钱的事。”陈守玄往前走了一步,“你明明可以说派人来就行了,你自己非要来。你对那些老百姓……你明明可以在合欢谷的时候不管那个女修,你还是管了。你对那些名门正派那么狠,你对他们却……”

苏魅音停下手中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她身后照来,让她的脸隐在一片柔和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小道士,”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你师父吗?”

陈守玄的心猛地一缩:“因为苏家堡的事……”

“因为他是名门正派的掌门。”苏魅音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名门正派,这四个字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吃着老百姓供奉的香火,享受着老百姓的敬畏和供养,却从不把老百姓当回事。你师父闭关的那一年,他吃的每一粒米、烧的每一根香,都是苏家堡那些百姓交的税赋。结果苏家堡遇难的时候他在哪儿?在他自己那间干干净净的静室里,练他那破境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而那些练血煞功的魔教,他们不靠老百姓养,他们靠杀人放火过日子。谁给他们的钱,他们就听谁的。他们是真小人,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名门正派不一样,他们是伪君子。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可恨,因为他们占着好名声,干着最下作的事。老百姓信他们,供他们,最后被他们卖了还要替他们数钱。”

她说着,走回陈守玄面前。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微微仰起脸来看他,眼角的朱砂痣在月光里红得灼目。

“我杀的那些人,哪一个不是占着名门正派的牌坊,却从不干正派的事?太清归寂宫、青石观、五岳剑派……一个两个都是这样。老百姓求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推三阻四,忙着争权夺利。你师父当年但凡派一个弟子去青牛山看一眼,我全家都不会死。他不是没有这个能力,他是觉得‘不值得为几个凡人浪费修行的时间’。”

苏魅音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通透。“所以我就想,既然你们这些名门正派觉得老百姓不值得救,那我就让你们再也救不了任何人。至于老百姓嘛……”她偏了偏头,“他们在这世道里活得够难了。谁给了他们一碗饭、一个平安,他们就记谁的好。我不要他们记我的好,但我至少不欠他们的。”

陈守玄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他想反驳她,想说太清归寂宫并非她说的那样不堪,想说他师父清虚子是个好人只是恰好在那一年闭关了……但他忽然发现,他说不出口。因为苏家堡的七十二口人确实死了,而他师父也确实没有去救。

他想起三年前他在东海之滨寻到那株千年茯苓时满心欢喜的模样,想起他赶回山门时一路期盼着师父看到他礼物时的笑容。然后他又想起那夜太清归寂宫山门前那股甜腻的异香,想起青石台阶上师弟们青紫的面容,想起大殿里端坐如入定的师父嘴角那一丝诡异的笑意。

他恨她。他确实恨她。但这恨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动。

苏魅音看着他变幻的脸色,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出石室,丢下一句话:“你慢慢想。我去看看商队的人到没到。”

陈守玄一个人在石室里站了很久。

月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那几袋粮食上,落在满地的尘土和脚印里。他慢慢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个麻袋,里面干燥的米粒带着田野的清香。那是被劫的商队要运往北地的过冬口粮,如果没有人来救,这些粮食会在血煞魔教的库房里烂掉,而等着它们过冬的那些人,大概要饿死不少。

他忽然想起苏魅音蹲在这里捻着米粒的样子。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一丝邀功的意思,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不值得夸耀的小事。

他攥紧了麻袋的边角,指甲掐进粗麻的纤维里。

寨子外面传来喧哗声。陈守玄回过神来,走出石室,看到一队商队的人已经赶到了。大约有二十来个伙计和七八辆骡车,领头的是个穿着厚棉袍的胖商人,此刻正拉着小红的手千恩万谢。

“恩人啊!大恩人啊!”那胖商人抹着泪,“这趟粮要是没了,北边三个镇子的人冬天就要饿死了!我代全镇的老百姓给诸位恩人磕头了!”

他说着真的跪了下来,身后的伙计们也呼啦啦跪了一片。小红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别别别,我们宗主说了,收了钱办事,您别这样……”

苏魅音从寨子另一端走过来,暗红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格外惹眼。那胖商人看到她,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天狐幻魅宗的宗主是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女人。但他很快回过神来,又朝苏魅音磕了个头:“苏宗主!多谢苏宗主救命之恩!我周某人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日苏宗主救了这三个镇的命,周某没齿难忘!”

苏魅音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磕了。货都在那边石室里,你们自己清点。天黑路不好走,今晚先在寨子里歇一晚,明天天亮再赶路。”

胖商人连声道谢,正要招呼伙计们去搬货,却忽然脸色一变。他捂着嘴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吐出来的东西混着酒气和酸水,不偏不倚地喷在了苏魅音暗红色的劲装下摆上。空气里那股弥漫不散的臭气虽然已经淡了许多,但对于从未接触过媚魂毒屁的普通人来说,依然是难以忍受的刺激。胖商人显然是被那股余味呛到了,肠胃翻涌之下没能忍住。

他抬起头来,看到苏魅音裙摆上那一片污秽,脸色瞬间刷白。“苏、苏宗主!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他慌得声音都变了调,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求您饶命!求您饶命!我、我给您擦……”

他手忙脚乱地要扯袖子去擦,却被苏魅音一把按住了手。

“无妨。”苏魅音的声音很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吐了就吐了,回去洗洗就行。你起来吧。”

胖商人抬起头,满脸都是冷汗,眼神里满是惊惶。他显然听说过天狐幻魅宗的凶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杀人不眨眼,此刻自己冒犯了她,只怕小命不保。

但苏魅音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递给他。令牌是乌木所制,正面刻着一只九尾天狐的浮雕,背面刻着“天狐”两个篆字。她把令牌塞进胖商人手里:“带着这个,以后在咱们南疆的地界上走货,万一遇到什么不长眼的,把令牌亮出来。天狐幻魅宗的名头,多多少少还能镇住些人。”

胖商人握着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令牌,整个人愣住了。他低头看看令牌,又抬头看看苏魅音,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行了行了,”苏魅音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了出来,“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快去清点你的货吧,你那几个镇的老百姓还等着过冬呢。”

胖商人带着伙计们千恩万谢地去了石室搬货。苏魅音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污渍,皱了一下鼻子,转头对小红说:“给我找件干净的衣裳换。”

小红应声去了。苏魅音转身走向寨子边缘的一棵大树下,陈守玄正站在那里,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月光照在苏魅音身上,她暗红色的劲装下摆那一块污渍格外显眼。她走到树下,靠着树干站定,双手抱在胸前,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陈守玄走到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把令牌给了那个商人。”

“嗯。”

“你那个令牌……随便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天狐幻魅宗的令牌总共就做了十块。”苏魅音语气很淡,“给了就给了,能派上用场就是好的。”

陈守玄看着她。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她的侧脸线条优美又锋利,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月下红得像是刚刚点上去的血。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裙摆上那块污渍上,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你……”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轻,“你对老百姓这么好,他们却连你放的屁都受不了,还要吐你一身。”

苏魅音转过头看他,唇角弯了弯:“所以我从来不在老百姓面前放屁啊。今天是他们自己非要来寨子里清货,我跟小红说了让他们明天再来,他们等不及。被余味呛到了,怪我咯?”

她的语气依然轻飘飘的,带着惯常的戏谑。但陈守玄听得出那底下的东西——她是在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掩盖被冒犯后依然选择原谅的那份大度。

他忽然伸出手,从她手中拿过那块令牌的绳子——她刚才把令牌递出去的时候,绳子还捏在自己手里。他看着乌木令牌上那只九尾天狐的浮雕,指腹轻轻摩挲过上面细密的刻痕。

“你这令牌,真能保人平安?”

苏魅音歪着头看他:“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陈守玄攥着令牌的绳子,感觉那乌木上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他忽然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过的动作——他把令牌的绳子挂在了自己脖子上,令牌坠在他胸前,贴着心口的位置。

苏魅音看着他这个动作,目光微微一顿。

月光下,年轻的少年道士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胸口的乌木令牌在月色里泛着暗沉的光。他的脸依然苍白,唇色依然带着未褪的青紫,但那双眼睛在月色里亮得惊人,像是寒潭深处忽然燃起了一簇火。

她别开了眼。

“那令牌是给老百姓的,不是给你的。”她说。

“我知道。”陈守玄伸手按着令牌,“我先替你保管。”

苏魅音没有接话。她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月亮,夜风从寨子外吹来,吹动她高束的马尾和暗红色的衣摆。那块被吐脏的裙摆上的污渍在月光里格外显眼,但她浑不在意,仿佛那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陈守玄站在她身边,听着远处商队伙计们搬运粮食的喧哗声,听着寨子后面山洞里被绑着的血煞教众偶尔发出的呻吟声,听着夜风穿过树梢时沙沙的轻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里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把他和她笼在其中。

他侧过头去看她。月光下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他忽然想,这个女人杀人的时候冷得像冰,救人的时候却暖得像火。她恨名门正派恨到骨子里,却把护身的令牌递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商人。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看够了没有?”苏魅音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再看我就要收钱了。”

陈守玄猛地收回视线,耳根发烫。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乌木令牌,那上面的九尾天狐的浮雕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凸起,每一道刻痕都清晰而深刻。

后来他才知道,那块令牌是苏魅音身上唯一随身带了十年的东西。是她初入天狐幻魅宗时,上一任宗主亲手传给她的信物。她把它给了那个胖商人,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天晚上,商队的人在寨子里打了地铺过夜。天狐幻魅宗的女弟子们分了几拨轮流守夜,苏魅音自己却靠在寨门楼上的横梁边打了个盹。她蜷在那里,暗红色的身影缩成一团,马尾从肩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陈守玄坐在门楼下面的台阶上,背靠着木桩,手里握着那块从胖商人那里又要回来的乌木令牌。他摩挲着令牌上那只九尾天狐的浮雕,想着她说“无妨”时那个无奈的笑,想着她把令牌塞进胖商人手里时干脆利落的动作。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清晨,她站在太清归寂宫的大殿里,怀中抱着白狐,凤眼微挑,唇若含朱。那时候他觉得她是魔头,是妖女,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如今他依然觉得她是魔头,是妖女,是刽子手,但他发现这些东西和她身上另外一些东西——那些她从不宣之于口、却总在举手投足间流露的东西——可以同时存在。

她坏得理直气壮,好得漫不经心。

他攥紧了那块令牌。

夜风从万毒谷的方向吹来,带着一丝熟悉的、淡淡的甜香。那甜香混着草木的气息和泥土的潮气,温柔得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发顶。

陈守玄把令牌贴在唇边,闭上了眼睛。


万毒谷的紫红色毒雾在三月的晨光里翻涌如霞,苏魅音从那夜之后似乎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强迫陈守玄称她"宗主",也不再让他端茶倒水地立在殿角。相反,她整日拉着他窝在后山的泉边,有时下棋,有时发呆,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着看天边的毒雾在日光中变换颜色。

"你最近不太对劲。"陈守玄落下一枚黑子,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

苏魅音歪着头,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漫不经心地敲着棋盘边沿,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日光下红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哪里不对劲?"

"你没再放屁熏我了。"

"噗——"苏魅音一个没绷住,笑了出来,白子从指间滑落,砸在棋盘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地上。她笑得弯了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他,"你、你这是在抱怨吗小道士?埋怨我最近没给你加餐?"

陈守玄耳根泛起不自在的薄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魅音止住笑,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看不透的柔光。她探过身来,伸出手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放心,以后有的是机会。等你哪天惹我生气了,我就放个第九重的'万劫不复',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她说着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声音带着笑,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陈守玄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明亮的眼眸和微微翘起的唇角,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打了结。

苏魅音却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她已经缩回手去,重新拾起那枚滚落的棋子,在手心里转着玩。"下棋下棋,你刚才那一手走错了,重新来。"

她话音刚落,后山的风忽然停了。

苏魅音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猛地站起身来,目光越过陈守玄的肩头望向谷口方向,那双永远含笑的眼睛里骤然淬上了寒冰。陈守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万毒谷的毒雾依然如常翻涌,紫红色的浓烟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真切。

但苏魅音显然感知到了什么。她一把拽起陈守玄的手腕把他从石头上拉起来,声音急促而低哑:"回宗门!快!"

她拉着他在山道上飞奔,裙摆被荆棘刮破了她也不管,赤脚踩过碎石和苔藓,速度快得像一阵风。陈守玄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跑,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怎么了?"

"有人进来了。"苏魅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他从未在她语气中听过的冷厉,"很多。从谷口正路进来的。毒雾没拦住他们——"

她话音未落,前方天狐幻魅宗的山门处忽然爆出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道冲天而起的剑光,璀璨如白虹贯日。那剑光照亮了半个万毒谷,紫红色的毒雾在剑气下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阳光从裂口中灌了进来,将整个山门照得一片惨白。

苏魅音停住了脚步。

陈守玄也跟着停下,他看到她的背影在剑光的映照下绷得笔直,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微微收紧了。然后她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脸上带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最后一片静止的水域。

"小道士,"她说,声音很轻,"你听着。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站在我后面,别往前冲。实在不行就往密道跑,从后山那个出口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陈守玄的心猛地一沉:"你要做什么?"

苏魅音没有回答。她转回身去,往山门的方向迈了一步,那个背影在剑光里显得瘦削而单薄,暗红色的劲装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排黑瓷瓶。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丹田处那团气流开始涌动,那股力量比陈守玄之前感受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庞大——像是整座万毒谷的毒瘴都在同一时间汇入了她的体内,在她腹中翻滚、压缩、炼化,最终被她连同呼吸一起送入了身体的深处。

"来吧。"她对着那道剑光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

陈守玄跟在她身后跑向山门。越过最后一道回廊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山门前的空地上,天狐幻魅宗的女弟子们已经列成了阵势。小红站在最前面,小青在她身侧,其余二十余名女弟子呈扇形排开,每个人脸上都是如临大敌的凝重。而她们的对面,整整上百人穿着各色道袍和劲装,手中刀剑林立,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旗帜上绣着不同的门派徽记——青石观的青石剑、五岳剑派的五峰图、铁剑门的铁铸剑纹、还有七八个陈守玄认不全的名号。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穿着一身杏黄道袍,手持一柄拂尘,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身后站着几个同样气势不凡的中年男女,各自带着本门的精英弟子,显然是有备而来。

"天狐幻魅宗宗主苏魅音何在?"那老道士的声音在山门前回荡,带着内力加持下的凛然威压,"尔等妖邪,以屁毒害人,屠戮正道同门,今日我等八大派联手前来,替天行道,肃清妖氛!"

苏魅音从回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走得很慢,步子依然带着那独有的"勾魂十八摇"的韵律,裙摆轻摆间腰肢款款,仿佛走在一场盛大的宴席上。她走到小红身前站定,面对着那上百人的正道联军,抬眼看了看天光。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眼角那颗朱砂痣在光下红得惊心动魄。她微微扬起下巴,对着那老道士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青石观的元虚道长,好久不见。你这把老骨头还没进棺材,倒是跑得挺勤快。"

元虚道长面色一沉:"妖女休要猖狂!你三个月内连灭我正道七派山门,屠戮弟子逾百人,今日便是你的报应之日!"

"报应?"苏魅音轻轻笑了一声,"元虚道长,你青石观三年前在青石山下圈地占田,逼死了十几户农户的事,要不要我现在当众给你抖搂抖搂?还是说你们铁剑门去年给一个黑道豪强做护院,打杀了人家对头满门的事,也能算'替天行道'?"

她的话音落下,正道联军那边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元虚道长的脸色变了变,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冷哼一声:"妖女信口雌黄,挑拨离间!诸位同道莫要被她迷惑!今日无论如何,此妖非除不可!"

他身后的各派掌门也纷纷附和。陈守玄看到铁剑门的掌门铁剑老人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但很快就板起脸来,手中铁剑一横:"元虚道长说得对!今日既然来了,就不能让她活着走出万毒谷!"

苏魅音没有再多说。她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小红点了点头。

小红会意。二十余名天狐幻魅宗女弟子同时吸了一口气,那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二十多张弓在同一时间被拉满了弦。紧接着——

"嗤——""噗——""嘶——""噗噜——"

一连串的气流声从她们身下响起,或长或短,或闷或亮,交织成一片奇异的音律,像是某种祭祀的号角被一同吹响。紧接着,二十多股浓烈的气息从她们身下喷涌而出,颜色从淡粉到深绿、从浅黄到墨紫各不相同,混合在一起化作一片浓稠得近乎实质的彩色烟雾,向着正道联军的方向滚滚涌去。

那气味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便炸裂开来。甜腻、腐臭、辛辣、酸涩、焦糊——无数种令人作呕的气息裹在一处,像是把世间所有难闻的气味都浓缩成了这一团彩色的浓雾,铺天盖地地罩了过去。

正道联军最前排的弟子们首当其冲。有几个人捂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有人的脸色瞬间青紫,有人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但诡异的是,元虚道长和他身后的各派掌门却纹丝不动,甚至嘴角带上了一丝冷笑。

"……香?"

苏魅音的目光骤然缩紧。她看到那些倒地的正道弟子虽然面色难看,却没有一个真正失去意识——他们只是捂着口鼻退了半步,随即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塞进了嘴里。那颗药丸入口之后,他们的脸色迅速恢复如常,连咳嗽都止住了。

"妖女!你以为我们今日前来会毫无准备?"元虚道长朗声道,"你天狐幻魅宗的'媚魂毒屁'虽然厉害,但说到底不过是百毒炼化之气!老夫花了三个月访遍天下药王,配制出了'万香解'——以百种异香合炼而成的解毒圣药,专破你天狐幻魅宗的屁毒!今日你便是放出万劫不复来,也伤不了我等的鼻息半分!"

陈守玄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他看到那些正道弟子们服下解药后果然气势大振,一个接一个地拔剑出鞘,寒光四射的剑锋映着天光,像是林立的刀山。元虚道长一挥手:"上!活捉妖女苏魅音,其余妖孽格杀勿论!"

百余人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天狐幻魅宗的女弟子们拼命地放出屁息,彩色的烟雾一波接一波地翻涌而出,但那些正道弟子服了解药后虽然被熏得面色发青,却硬撑着向前冲杀。他们的剑锋撕裂了烟雾,直刺向那些来不及闪避的彩衣女子。

"噗——"一声闷响,小红放出全力一击的"腐心绵"。黄绿色的浓雾炸开在几个正道弟子脸上,他们的脚步顿了一瞬,脸上的皮肉肉眼可见地青紫下去,但紧接着,那几人咬破口中的药丸,青紫色迅速褪去,剑光重新亮起,直直劈向小红的面门。

"铛——!"苏魅音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小红身侧,短刀出鞘架住了那几柄剑。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如游鱼,暗红色的劲装划过一道道残影,每一次旋身都伴随着一缕或浓或淡的气息喷涌而出。她放的屁息比任何弟子的都要浓烈,即便是服了解药的弟子被她正面熏到,也要踉跄几步,面色大变。

但她一个人终究顾不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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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2:05 | 显示全部楼层
"啊——!"

一声惨叫从苏魅音身后传来。陈守玄猛地抬头,看到小青被一个五岳剑派的中年女修一剑刺穿了肩膀,血花飞溅,她捂着伤口踉跄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那个中年女修没有收手,第二剑紧跟着劈了下来,直取咽喉。

"小青!"小红尖叫着冲了过去,却被两个青石观的弟子拦住了。她拼命地放出屁息,但服了解药的两人只是皱了皱眉头,手中长剑挥舞得虎虎生风,逼得她连连后退。

"噗哧——"

一声剑刃入肉的闷响。苏魅音不知何时已经杀到了小青身边,她的肩膀被那个中年女修的剑锋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暗红色的劲装被割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袖。但她没有停,反手一刀削断了那女修的手腕,随即旋身一脚把她踹飞了出去。

"都退到我身后来!"苏魅音喊道。她站在人群正中,双臂张开,像一只护崽的母狐。她周围已经倒了七八个正道弟子,但她自己的身上也多出了四五道伤口,鲜血从她的手臂、腰侧、大腿上蜿蜒而下,在地面上聚成了几滩暗红色的水洼。

天狐幻魅宗的女弟子们拼死向宗主靠拢。二十多人的阵势已经被冲散了大半,陈守玄看到至少有六七名女弟子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剩下的也人人带伤。小红捂着被划开的左臂踉跄着退到苏魅音身边,小青被两个姐妹架着拖了过来,面色惨白。

"宗主……"小红的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有解药……"

苏魅音没有回头。她盯着前方再度围拢上来的正道联军,目光在元虚道长和铁剑老人脸上缓缓扫过,忽然笑了一声。"解药?"她说,声音很轻,"你们以为,我的'万劫不复',是区区百种异香就能解的?"

她说着,缓缓吸了一口气。

陈守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到她吸气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同时向她收缩。她的腹部凹陷下去,丹田处那团气流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压缩、浓缩,像是一颗即将坍缩的星辰。她的皮肤上开始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泽,连那双瞳孔深处都燃起了一簇金色的焰火。

元虚道长显然感觉到了什么,他的脸色微微一变:"拦住她!别让她放出第九重!"

数十道剑光同时劈向苏魅音。

苏魅音没有躲。她张开双臂,正对着那铺天盖地的剑光,将身后的弟子们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她的丹田已经压缩到了极致,那股被她温养了整整三年的"万劫不复"的屁息在体内翻涌咆哮,只待最后一息便要喷薄而出——

但剑光比她更快。

"噗——"

第一剑刺入了她的小腹。苏魅音的身体猛地一颤,口中溢出一缕血丝,丹田处那团正在旋转的气流被剑锋刺破了一个缺口,金色的气息从伤口中泄露出来,在空气中化作一缕淡淡的光晕消散了。她咬紧牙关,拼命想要维持住那股气流,第二剑紧跟着到了,这一剑刺穿了她的右肩,她整条右臂瞬间失了力气。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同时劈来。苏魅音旋身想躲,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腰侧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腿被剑锋贯穿,膝盖一软便要跪倒。她伸手撑住地面,撑住了没有倒下,但那股凝聚在丹田的"万劫不复"的气流终于散了。三年心血在那一刻付诸东流,金色气息从她浑身各处伤口中泄出,像是被打碎了的琉璃盏,流光四溅,而后归于沉寂。

"宗主——!"小红尖叫着扑了过来,却被一剑横切在腰际,身体猛地顿住,随即软软地倒了下去。她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杏眼在最后那一刻望向苏魅音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

小青被一个铁剑门的弟子一剑穿心,彩色的衣裙在血泊中铺展开来,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剩下的女弟子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二十多人在这片刻之间便被斩杀过半。剩下的几个被团团围住,刀剑架在颈间,动弹不得。

苏魅音跪在地上,血从她身上十几道伤口中汩汩地流出来,把她身下的泥土染成了一片暗红。她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沾满了血污,眼角那颗朱砂痣在血色的映衬下红得近乎灼目。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一口血沫,让她想说的话碎成了模糊的气音。

"小……道……士……"

陈守玄站在三步之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到苏魅音跪在血泊里,看到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看到小红倒在不远处的身影,看到小青被一剑穿心时那只折翼蝴蝶般的衣裙。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遥远的回声,只剩下她的声音——那句破碎的、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小道士",像一个楔子钉进了他的心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她面前的。他的腿在动,但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他跪下来,伸出手,把苏魅音从地上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叶子,沾满血的衣裳贴在他胸前,迅速洇湿了他整片衣襟。

苏魅音靠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臂弯,仰着脸看他。她的目光开始涣散了,瞳孔里的金光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正一点点地暗淡下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中:"小……道士……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陈守玄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他死死地抱着她,手指颤抖着去按压她腹部的伤口,但血依然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从他指缝间淌落,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别说话,你别说话……我带你走,我带你去找药……"

苏魅音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她抬起手,那只沾满了血的手覆在他按在她腹部的拳头上,指尖凉得像是冬天的雪。"来……来不及了……"她说着,嘴角竟然弯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那个弧度带着笑,带着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温柔,"小道士……你听我说……"

陈守玄低下头,把耳朵凑近她的唇边。她的声音就在他耳畔,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他心尖上:"我……一辈子没说过这种话……但……但我想说……"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了。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是烛火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火苗在风中摇曳。

"小道士……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她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那动作虚弱得像是一个孩子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一线光。

"要是……有来世的话……"

她的声音断在了这里。陈守玄感觉到她勾住他手指的那只手在慢慢松开,像是握不住什么东西了。他猛地攥住了她的手掌,把她冰凉的手指扣在自己掌心里,用力地攥紧,仿佛只要攥得够紧她就不会走。

"苏魅音!"他喊着她的名字,声音被泪水撕扯得破碎不堪,"苏魅音你别睡!你睁开眼!你还没跟我说完!你说啊!你说有来世你要怎样!你告诉我!"

苏魅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仿佛是被他的声音从深渊的边缘拽回了一瞬,那双即将永远合上的眼帘又掀起了一丝缝隙。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眼睛里最后的光,像是夜空中将灭未灭的星子,微弱却执着地映着他的脸。

她的嘴唇翕动着,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做……你的新娘……"

然后她的手彻底松开了,从陈守玄的掌心滑落,软软地垂在他膝边。她的眼帘覆落下来,遮住了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眸,眼角那颗朱砂痣安静地卧在苍白的肌肤上,像一滴终于落定的血珠。

万毒谷的风在那一刻停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陈守玄抱着怀中那个越来越凉的身体,看着她阖上的眼睫,看着她嘴角那一丝凝固的浅笑,看着她满身的血和他满手的血。那些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流淌在两人之间,像一条永远也渡不过去的河。

陈守玄放声大哭。

他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七岁那年他被师父带上山门的时候没有哭,十三岁练剑跌断手臂的时候没有哭,三个前回到太清归寂宫看到满门尸体的时候他咬碎了牙也没有哭。此刻他抱着怀中这个杀了他师父、灭了他满门的女人,哭得像个失去了全部的孩子。

"你回来——"他嘶哑地喊着,把她冰冷的脸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泪水淌过她的眉骨、鼻梁、那颗朱砂痣,混着她未干的血迹淌成一片斑驳的痕迹,"你回来!你没跟我说完!你说了要做我的新娘的!你说了来世的!你睁开眼!你睁开眼看看我!"

周围的正道弟子们面面相觑。元虚道长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拂尘微微一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妖女已除!把剩下的余孽也一并清理了——"

铁剑老人应声而上,手中铁剑直取陈守玄的咽喉。

陈守玄猛地抬起了头。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双眼通红如血,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炸裂开来。太清归寂宫的"归元剑法"——陈守玄在山门覆灭之后就再也没有动用过的那门功夫——此刻从他的丹田深处喷薄而出,化作一道凛冽的银白色剑光,横贯长空。

"噗——"

铁剑老人的剑锋在距他咽喉三寸处被震飞,陈守玄一手依然抱着苏魅音的身体,另一只手虚握成剑诀,指尖那道银白色的剑光流转不息。他站起身来,怀中抱着那个满身血污的女人,面对着那上百名正道弟子,目光如冰。

"谁敢动她。"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那五个字落在地上,像是五把刀同时插进了地面。他指尖的剑光暴涨开来,化作漫天银白的剑影,那是太清归寂宫失传近百年的"归元剑诀·万剑归宗",连他师父清虚子都只练到了第四重,而此刻他在极致悲伤和暴怒之下,竟硬生生冲破了第五重的门槛。

元虚道长的面色终于变了:"拦住他!这小子疯——"

他话音未落,陈守玄已经动了。他的身影裹着漫天剑影冲入了正道联军之中,怀中抱着苏魅音的身体,左手护着她,右手以指代剑,剑光过处血肉横飞。几个来不及躲闪的正道弟子被剑光扫中,惨叫着飞了出去。铁剑老人被他一剑劈在胸口,整个人倒飞了十余丈,撞在一棵大树上口吐鲜血。

"苏魅音!"陈守玄一边斩杀,一边嘶声喊着怀中人的名字,"你别走!你听到没有!你说了要做我的新娘!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的剑光越来越盛,但也越来越乱。悲伤和愤怒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的剑法中开始露出破绽,越来越多的正道弟子从他的侧翼围拢上来。元虚道长看出了他的疲态,一声令下,数十人同时攻了过来。

陈守玄抱着苏魅音奋力厮杀,但一个人终究挡不住上百人的围攻。他背上的衣裳被划开了三道口子,左臂挨了一剑,鲜血淋漓地滴落下来,怀中的苏魅音被他的血重新浸透了衣襟。他的脚步开始踉跄,手中的剑光也开始明灭不定。

"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挡住我们所有人?"元虚道长站在远处冷笑着,"识相地把那妖女的尸体放下,老夫还能饶你一命!"

陈守玄咬紧了牙关,把苏魅音往怀中又抱紧了几分。他的胸膛贴着她冰冷的额头,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失温。那温度流逝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指缝间的流沙,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握不住。

"你……"他低下头,贴着苏魅音的耳畔,声音低得只有她和他两个人能听见,"你说过的,你说你从来不欠老百姓的。那你就欠我一条命,你欠我一辈子。你逃不掉的。"

他重新抬起头,面对着那些正步步逼近的剑锋。他的眼中再没有了泪,只有一片死寂的、被烧尽了所有温度之后的空无。他周身的气流开始狂乱地旋转,太清归寂宫的内力在经脉中逆行——那是归元剑诀最后一重"玉石俱焚"的前兆,一旦发动,他整个人都会在剑光中碎成齑粉,以命换命拖着方圆十丈内的所有人一起赴死。

元虚道长终于变了脸色:"他要自爆丹田!拦住——"

已经来不及了。陈守玄周身的气旋已经膨胀到了极致,银白色的剑光从每一条经脉中刺破肌肤而出,像是他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柄即将粉碎的剑。他低下头,把苏魅音的脸贴在自己心口上,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一声清冷而霸气的长吟从天际炸裂开来,每一个字都裹着磅礴的内力震荡在万毒谷的每一寸空气中:

"万劫轮回一握收,玄穹独掌炳春秋——"

那声音还在回荡,第二句便紧跟着劈落,像是天穹之上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撕开了云层:"炁破鸿蒙开道眼,九霄俯首见真流——!"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头望去。

万毒谷上方的紫红色毒雾在那声音落下的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生撕裂了。云层裂开的缝隙中,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广袖猎猎,衣袂翻飞,所过之处的毒雾像是被刀劈开的海水一般向两侧翻涌退避。那人落地的姿态极轻,靴尖点在地上,连一片尘埃都没有扬起。

来者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一袭玄色道袍上绣着繁复的银线云纹,广袖的袖口镶着一圈暗金色的滚边。他的面容清峻冷厉,眉骨锋利如刀,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整个万毒谷的日光都仿佛暗了一暗。

陈守玄的"玉石俱焚"在那人落地的瞬间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生生压回了经脉之中。他周身炸裂的剑光一寸一寸地缩回体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按回了刀鞘。他踉跄了一下,却依然没有松开怀中的苏魅音。

那玄袍青年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怀中的苏魅音,微微顿了一瞬。然后他转过身去,面对着那上百名正道联军,背在身后的手甚至没有动一下。

"元虚。"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你们青石观的人,什么时候也学会'替天行道'这套说辞了?"

元虚道长的脸色在看清来者的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手中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两个字来:"极、极道……"

那两个字像瘟疫一样在正道联军中蔓延开来。铁剑老人的伤口还在流血,此刻却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其余各派掌门的面色也都青白交加,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极道圣宫……"五岳剑派的掌门嘴唇翕动着,"极天道祖……龙、龙凌云……"

玄袍青年微微歪了歪头,那张清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无声地流动,像是九天之上俯瞰凡尘的寒星。"你们今日杀的人,是你们能动的?"他指了指陈守玄怀中的苏魅音,"这个人,是我极道圣宫要的人。"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但元虚道长却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可是极道前辈……这妖女她、她屠戮正道七派山门……"

"那七派山门,是哪七派?"

元虚道长噎住了。

龙凌云从他身边走过,一步一步地踱过那片血迹斑斑的空地,靴尖踩过血水,却滴血不沾。他走到陈守玄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怀中的苏魅音,探出手指在她颈侧按了按。

陈守玄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怀中的人被他搂得更紧了些。但龙凌云没有在意他的防备,只是从袖中缓缓掏出了一枚丹药。那丹药通体碧绿,表面流动着一层淡淡的金纹,药香散开的瞬间,方圆十步之内所有的血腥气都被压了下去。

"让她吃下去。"龙凌云说。

陈守玄犹豫了一息。但他看着怀中苏魅音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她已经微不可察的胸口起伏,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枚丹药。他用指尖捻开药丸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送入苏魅音口中,又托起她的下巴让她顺势咽下。

丹药入喉的瞬间,苏魅音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那层淡金色的光泽重新从她的皮肤下面浮了起来,像是死灰之中忽然复燃的火星。她青紫的嘴唇开始转红,冰冷的身体也渐渐有了一丝温热的迹象。更让陈守玄难以置信的是,她腹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拢、愈合,血止住了,裸露的肌肉和筋膜在金色光泽的包裹下重新生长,像是一场被压缩了无数倍的时光。

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呻吟。

陈守玄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这一次是滚烫的、带着狂喜的温度。他把苏魅音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听到了吗?你没死……你没死!你说好了要做我的新娘的——"

龙凌云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百余名正道联军。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面孔,声音清冷如冰:"你们今日来此,说是替天行道。那我问你们——天狐幻魅宗三个月前剿灭青莽岭血煞魔教,救了北地三镇百姓过冬的口粮,这事你们知不知道?"

元虚道长面色铁青,嘴唇蠕动了两下:"那、那不过是妖女行伪善之事——"

"血煞魔教盘踞青莽岭七年,劫掠商队五十余次,屠杀百姓过百人。你们这七大门派,哪一个派过人去剿?"

没有人回答。

龙凌云的目光从元虚道长的脸上移到铁剑老人脸上,再移到五岳剑派掌门脸上。每扫过一个人,那个人的头便低下去一分。晨光落在那些灰败的面容上,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羞愧,有恐惧,有强撑的不甘,但没有人敢对上那双玄色的眼睛。

"苏魅音练的功夫是邪门歪道,我不否认。"龙凌云的声音依然清冷,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烧红的铁水浇铸过的,"但她杀的每一个人,都有取死之道。她帮过的人,你们这七大门派绑在一起也比不上。"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那片被血染红的空地,看到那些天狐幻魅宗女弟子的尸身横陈在血泊中,"倒是你们今日做的事,一刀一剑地砍在这些女人身上,她们中间有哪一个杀过无辜百姓?"

沉默。

万毒谷中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某个正道弟子压抑不住的颤抖喘息。

元虚道长终于撑不住了,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极道前辈教训的是……我等……我等今日……"

"滚。"龙凌云说。

那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像是千斤巨石砸在了每个人的头顶。铁剑老人第一个转身就走,连滚带爬地带着铁剑门的残兵败将往谷口退去。五岳剑派紧随其后,青石观的弟子们搀扶着面如死灰的元虚道长,踉踉跄跄地撤出了山门。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片空地上便只剩下了满地的血迹、横陈的尸体,和站在血泊中央的几个人影。

龙凌云站在空地正中,望着那些狼狈退去的身影,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他背在身后的手终于松开了一根手指,那微不可察的松动,像是放下了什么无形的东西。

陈守玄抱着苏魅音,感觉到她的呼吸越来越平稳,体温也逐渐恢复了正常。她躺在他怀里,虽然还没有醒来,但脸色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死灰般的惨白。他低头看着她紧闭的眼睫,看着她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日光下重新泛起了血色,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玄袍的身影:"你……你为什么要救她?"

龙凌云转过身来。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光下流转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光影。他看着陈守玄,又看了看他怀中的苏魅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做的那些事,总该有人知道。"他说。

然后他转身,广袖一挥,玄色的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好好对她。"他丢下这句话,身影便如同一缕青烟般消散在了万毒谷的晨光之中。没有告辞,没有寒暄,来的时候从天而降,走的时候无声无息,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陈守玄抱着苏魅音跪坐在满地血泊中,看着她逐渐恢复红润的脸色,听着她重新变得平稳的呼吸,攥着她微凉的手贴在脸上,泪水依然止不住地往下淌。他哭得肩膀都在发抖,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那个笑容又酸又涩,混着泪水和血痕,脏兮兮地挂在他年轻的脸上。

"你说过的,"他哑着嗓子,凑在她耳边轻声说,"你欠我一辈子。你逃不掉的。"

苏魅音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三个月后,万毒谷以东三十里的一座小镇上,新开了一家药馆。

药馆不大,临街的门面只摆了三排药柜,上面的小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草药。柜台后面挂着一幅字,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陈守玄亲笔写的——虽然他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三天都觉得太丑,想重写一幅,但苏魅音说"就这个,看着喜庆"。

镇上的老百姓起初不敢来。这镇子离万毒谷太近了,谁都知道天狐幻魅宗就在那片毒瘴深处,一个不小心惹上了那些放屁的女魔头,小命还要不要了?

后来有个老乞丐实在病得不行,晕倒在药馆门口。苏魅音把他抬进去喂了三天的药,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老乞丐醒来之后逢人就说药馆的女大夫手艺好得很,药也便宜,三副药才收两个铜板。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月后,药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苏魅音看诊,陈守玄抓药。一个一身藕荷色衣裙坐在案后把脉,一个月白短打站在药柜前面称药配药。两人配合默契,有时候病人多了忙不过来,苏魅音便回头喊一声"守玄小奴,北边的黄芪没了",陈守玄就老老实实地从药柜最顶上搬下新的药屉。

"你能不能别叫我'守玄小奴'了。"某天打烊之后,陈守玄一边收拾药柜一边回头瞪她。

苏魅音正靠在柜台边嗑瓜子,听到这话歪了歪头,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油灯的光里红得像一滴蜜。"那我叫你什么?相公?"

陈守玄手里的药屉"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黄芪片撒了满地。他耳根通红地蹲下去捡,苏魅音在他身后笑得前仰后合,瓜壳从指间纷纷扬扬地落了他一肩膀。

他跪在地上一边捡黄芪一边想,三个月前他抱着这个女人的尸身放声大哭的时候,大概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笑出来了。结果现在她站在他身后嗑瓜子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而他蹲在地上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苏魅音,"他闷着头捡药,声音很低,"你那天晚上说的话……还算数吗?"

苏魅音嗑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药馆里安静了几息,只有油灯芯爆开一朵灯花的声音。陈守玄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盯着手里那把黄芪片出神。他听到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一只温软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一颗剥好的瓜子仁从她指尖递到他唇边。

"张嘴。"她的声音带笑。

陈守玄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张开嘴,那粒瓜子仁落进了他舌尖。苏魅音从后面探过身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她从他肩膀上直起身来,转身往药馆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油灯光里她的脸上带着一抹从未有过的红晕,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你那天在血泊里抱着我哭的时候骂的那些话,我也都听见了。什么'你骗我'啦,'你逃不掉'啦……"她笑得眉眼弯弯,"这辈子是逃不掉了,下辈子也不想逃了。"

陈守玄蹲在地上,攥着一把黄芪片,看着她映在油灯光里的侧影。她藕荷色的裙摆拖过门槛,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帘子后面。夜风从半开的窗棂中吹进来,药香和花香混在一起,柔柔地拂过他发烫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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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诶!膜拜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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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3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好的文章,看到最后竟有点感动,看前准备的纸巾最后用来擦眼泪了(>﹏<),期待绿灯佬的下一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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