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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江湖魔女系列,红鸾乱律:白香琴与殷罗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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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江湖多少红尘事,皆付笑谈中!我和《女屁魔》作者夜莺浅唱大佬合作的小说,江湖魔女系列,第二篇新篇,在此奉上给大家!希望大家看得开心!第一篇链接https://www.skunkgirl.art/forum.php?mod=viewthread&tid=39532&extra=&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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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夜幕将南京城笼入一片暧昧的胭脂色里,醉仙楼三层楼的灯火映得秦淮河水碎金摇曳。谢云疏立在楼前,青布长衫洗得泛白,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与周遭那些绸缎裹身、珠光宝气的恩客格格不入。他深吸一口气,将袖中那封已捂了三日的密函又往里推了推,抬步跨过了朱漆门槛。

老鸨吴三娘扭着水蛇腰迎上来,香风扑面,一双眼珠上下打量:“哎呦喂,这位相公面生得紧,头一遭来我们醉仙楼吧?可有相熟的姑娘?”她心里犯嘀咕,这书生模样的人,看着可不像是能掏出多少银子的主。

谢云疏从怀里摸出一锭五两的纹银,搁在吴三娘掌中,又添了一小块碎银。“听闻贵楼白香琴白姑娘琴艺冠绝江南,在下仰慕已久,烦请妈妈引见。”

吴三娘掂了掂银子,分量足得让她眉开眼笑,却又故意蹙眉:“哎呀,香琴那丫头的牌子可不好翻,今儿个……”话未说完,谢云疏又默默添上一块碎银。吴三娘立刻笑靥如花,“得嘞!相公是个爽快人,楼上雅间请!香琴就在‘听雪阁’,老身这就让人去唤她。”她引着谢云疏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雕花回廊,在一扇挂着竹帘的门前停住,推开门,“相公且稍坐,香琴片刻便来。”

房中陈设素雅,一炉沉水香袅袅吐着青烟,窗前横着一张焦尾古琴,琴旁搁着一卷翻开的曲谱。谢云疏没有落座,负手立在窗前,望着河面上往来画舫的灯火,心跳得比平素快了几分。他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踩着云絮,几乎无声。竹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带进一股若有若无、极淡的幽香,说不清是花香还是别的什么。

白香琴身披一件银红软烟罗披帛,里面是月白束腰长裙,身段窈窕,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生着一双含烟笼雾的秋水眸,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似带着三分媚意,可谢云疏注意到,那眼底深处是冷的,像结了薄冰的深潭。

“公子面生,”白香琴在琴案后跪坐下来,纤指随意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散音,“头回听琴?”

谢云疏转身,正色看着她,拱手深深一揖:“白姑娘,在下谢云疏,松江府秀才。今日冒昧前来,非为风月,实有要事相告。”

白香琴拨弦的手指顿住,抬起眼,那目光里的寒意更甚,声音却依旧柔缓:“哦?公子有何事,非要到这烟花之地、闺阁之中来说?”

谢云疏从袖中缓缓掏出那封密函,蜡封完好,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血色指印。“三日前,我在城外官道旁的破庙中,遇到了一个重伤垂死之人。他……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将此信托付于我,说务必要亲手交到醉仙楼白香琴姑娘手中。”他顿了顿,凝视着白香琴骤然绷紧的下颌,“那人说,他是你父亲白啸天的旧部,姓陈,单名一个‘安’字。”

“陈安叔?”白香琴猛地站起身,膝前的琴被带得“嗡”一声闷响。她两步抢上前,夺过那封信,指尖微微发颤。蜡封在她手中被利落地挑开,抽出里面薄薄一张桑皮纸,上头只有寥寥数行蝇头小楷,并一方模糊的私印。她只扫了一眼,脸色“唰”地白了,攥着信纸的手骨节泛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压抑:“他……陈安叔他……”

“我赶到时,他已回天乏术。”谢云疏低声道,“他说,王爷的人追了他一路,这封信里,是当年……白家满门被灭的实证,还有王爷勾结边将、私吞军饷的账目底细。”

白香琴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迅速被她抬手拂去。再睁眼时,那层薄冰底下烧起了炽烈的火。“谢公子……你不怕惹祸上身?”她盯着他,“你可知这封信若被旁人知晓,你我的命,都得交代在这醉仙楼里。”

谢云疏目光坦荡:“陈安大哥以命相托,白姑娘满门血仇,在下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知‘义’字怎么写。密函既已送到,在下使命便了。姑娘需尽快设法将此物呈递有司,或……”

话音未落,楼下骤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和男人的怒喝:“围住楼梯!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沉重的脚步声像擂鼓一般,从一楼楼梯口炸开,迅速向二楼蔓延。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白香琴脸色剧变,一把将密函塞入怀中,反手从琴案暗格里摸出两枚乌黑的药丸,不由分说塞了一枚到谢云疏嘴里:“吞下去!解瘴毒的!”她自己则将另一枚纳入口中,喉头一动咽下。谢云疏只觉一股辛辣之气直冲脑门,呛得他咳了两声。

“砰!”听雪阁的雕花木门被一脚踹开,七八个黑衣蒙面人涌入,手中钢刀映着烛火,寒光凛凛。为首一人眼神阴鸷,扫视屋内,目光在谢云疏身上停了一瞬,便锁定在白香琴脸上:“白姑娘,主人有请,烦请跟我们走一趟。至于这位……”他刀尖指向谢云疏,“知情者,就地格杀。”

两个黑衣人立刻扑向谢云疏。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衣襟的刹那,白香琴动了。她身影一晃,并非冲向刺客,反而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向后疾退,腰肢柔韧地一折,整个人几乎是倒仰过去。她那双裹在月白裙裤中的饱满臀部,精准地对准了扑来的刺客面孔——距离不过两尺!

那瞬间,空气猛地一滞。紧接着,“噗——嘶——!”一声沉闷却又尖锐的长音炸响,一股浓稠得近乎实质的淡紫色烟雾从她臀后喷薄而出,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腻腥气,却又混合着某种腐烂花卉般的恶臭,浓烈到几乎能用肉眼看见那雾气的形状——它像一条有生命的紫蟒,直直灌入当先两个刺客的口鼻之中!

那两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钢刀“当啷”落地,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眼球暴突,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紫,口中溢出混着泡沫的涎水,抽搐着软倒在地,再无生息。紫烟并未消散,反而借着她身形旋转变幻之际,以她为中心迅速弥漫开来,整个听雪阁刹那被笼罩在一片诡谲的淡紫迷雾里,能见度骤降。谢云疏只觉得鼻端钻进一丝气味,即便服了药,仍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恶心,连忙捂住口鼻。

白香琴的身影在紫雾中如同鬼魅,她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泛起一圈淡紫气旋,借着那股从身后释放出的浊气带来的奇妙反冲力,身姿轻灵得仿佛没有重量。她再次腾空,臀部以一种近乎舞蹈的韵律摆动、对准、释放——“噗噜噜——!”又是一串连珠般的闷响,紫烟如箭,射向另一个挥刀乱砍的黑衣人。那人闻到气味,动作猛地一僵,刀锋偏了半寸,随即瞳孔涣散,七窍渗出血丝,直挺挺向后栽倒。

“是……是‘紫烟踏云步’!”为首的黑衣人嘶声喊道,他显然有备而来,口中已含了解药,但在这浓烈的紫烟中仍觉双眼刺痛流泪,视线模糊,“别闻那屁!屏息!杀了她!”剩余四人闻言,立刻扯下衣襟蒙住口鼻,双目通红地循着白香琴移动时带起的风声挥刀猛劈。

白香琴落地时一个踉跄,方才连续释放浊气,她体内真气也损耗剧烈。一名刺客抓住破绽,刀锋斜撩,直取她腰腹。谢云疏不知哪来的力气,抄起旁边的绣墩狠狠砸了过去,正中那人手腕,刀锋偏了数寸,只划破了她银红披帛的一角。白香琴借机旋身,臀胯一沉,几乎是坐向那名刺客的面门,“嗤——!”一声极细却极长的尖锐气音,一股更为浓缩、颜色已近深紫的臭屁精准地灌入那人因惊愕而微张的口中。那人浑身剧震,手中钢刀脱手飞出,双手捂脸,指缝间渗出血水,哀嚎着蜷缩在地,很快便没了动静。

紫烟渐渐稀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具尸体,有的面色青紫,有的七窍流血,死状皆凄惨可怖。仅剩为首那个黑衣人,他虽含了解药,却也已摇摇欲坠,双眼几乎失明,凭着记忆向门口踉跄逃去。白香琴欲追,腿下一软,扶着琴案才勉强站稳,额头全是细密的冷汗。那刺客撞开门,跌跌撞撞奔下楼梯,消失在夜色里。余下两个轻伤的黑衣人也跟着破窗而出,跃入秦淮河中遁走。

“穷寇……莫追。”白香琴气息不稳,按住胸口,转头看向谢云疏,见他虽然面色发白,但站立无碍,稍松了口气,“谢公子,此地不宜久留。药力能护你半个时辰,快从后窗走,沿河往西,那里有条暗巷……”

“白姑娘,你……”谢云疏上前一步想扶她。

“我没事!”白香琴断然道,目光冷厉又复杂,“密函已到我手,你已仁至义尽。快走!王爷的人既已寻到这里,定还有后手。你我分头,才有一线生机。”她说着,已走到窗边,推开后窗,夜风灌入,吹散了最后一丝紫烟。窗外是黑沉沉的河水,以及对岸鳞次栉比的屋顶。谢云疏看她神色决绝,知自己留下反是累赘,当下不再多言,郑重一拱手:“姑娘保重!”随即攀住窗沿,翻身而下,沿着河岸的阴影迅速隐没。

白香琴目送他离去,才扶着窗框缓缓滑坐在地,将怀中那封染血的密函又摸出来,贴在胸口,泪水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

那三个从醉仙楼逃出的黑衣人,沿着秦淮河南岸的巷道急奔。为首那人双眼红肿如桃,眼泪流个不停,却仍咬牙领路。他们拐进一条逼仄的夹巷,两边是高耸的风火墙,头顶只露出一线窄窄的夜空。巷子里没有灯,漆黑一片,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刺客猛地停住脚步,身后两人猝不及防撞在他背上。黑暗中,他们隐约看见前方巷口,立着一个身影。那人身量不高,裹在一件玄色斗篷里,连头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她仿佛是凭空出现的,无声无息,像一块融在夜色里的石头。

“什么人!”为首的刺客厉声喝问,手中钢刀横在胸前,另一只手胡乱揉着仍在流泪的眼睛。

那玄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身。借着远处酒楼透过来的一线微光,三名刺客骇然发现,这人转过身后,那斗篷下摆微微掀起,露出的竟是一对裹在紧身黑绸裤中的、曲线浑圆的臀部。那轮廓饱满而结实,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装神弄鬼!”一个刺客按捺不住,挺刀便刺。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斗篷的刹那,玄衣人腰腹陡然一收,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弓弦猛然弹放。她的臀部以一个极其刚猛、短促的节奏向后一顶——“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在狭窄的夹巷中炸开,比白香琴那甜腻的紫烟霸道何止十倍!一股浑浊的、浓黄近褐的气浪从她臀后狂暴地喷涌而出,那气味无法形容,像堆积了十年的粪坑被瞬间引爆,混合着铁锈的腥和某种腐蚀性的化学恶臭,沉重得几乎有了实体。这股气浪并非弥漫,而是凝聚成一道锥形的冲击波,带着千钧之力,直直撞向当先那名刺客的胸口!

那刺客如遭攻城锤正面撞击,整个人倒飞出去,“嘭”地砸在身后的风火墙上,发出一声骨骼碎裂的闷响,口中狂喷鲜血,和着破碎的内脏,当场毙命。他胸前的衣衫被那浑浊罡风撕成碎片,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黑色,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灼过。

剩余两人魂飞魄散,转身要逃。但巷子太窄,转身之际便已慢了。玄衣人身形一晃,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几乎化作一道残影,瞬间欺近第二人身后。她臀部再次发力,这一次是连续两次短促的爆响——“砰!噗——!”第一声刚猛如炮,将那人的后腰脊柱震得发出“喀啦”脆响,整个人向前扑倒;第二声紧随其后,浓郁黄烟直灌他后脑,那人七窍中涌出黑血,四肢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最后剩下的,正是那个从白香琴紫烟中逃脱、双眼近乎失明的首领。他凭着求生本能向巷口另一头狂奔,脚下被同伴的尸体绊了一下,踉跄跪倒。他绝望地回头,只见那玄色的斗篷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三尺处。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看见那对包裹在黑绸中的臀胯轮廓,正平稳地、不带一丝颤抖地对准他的面门。

“饶……饶命……”他嘶声哀求。

回应他的,是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吐气声——然后,“嗤——!”一道细细的、颜色浓得发黑的黄烟,精准地、缓慢地射入他因恐惧而大张的口中。他的身体猛地绷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眼睛瞪得几乎脱眶,喉头发出咯咯的怪响,皮肤迅速蒙上一层死灰。几息之后,他头一歪,倒地气绝。

玄衣人静静立了片刻,斗篷下摆垂落,重新遮住了那具危险的身体。她弯腰,从死者怀中摸索出几块腰牌和一份染血的名单,看了一眼,随手揣入怀中。然后她抬起头,隔着高墙,望了一眼醉仙楼方向隐隐的火光,轻轻摇了摇头,转身走进巷子更深处的黑暗,如同一滴水融入河流,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巷中只留下三具尸体,和一股经久不散的、浑浊而霸道的恶臭,混杂着夜风里河水的腥气,渐渐飘散在南京城潮湿的夜色里。

翌日清晨,秦淮河上的薄雾还未散尽,醉仙楼后巷的垃圾堆里,一个早起倒马桶的老妪发现了听雪阁窗台下散落的几枚带血脚印。她没敢声张,只是悄悄用灰土盖了。而城内最大的官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头裹着几块刻有靖王府印记的护卫腰牌,以及一封无头无尾的密函抄本,指名呈送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有人说昨夜醉仙楼闹了厉鬼,放毒烟杀了七八个恶徒;有人说看见一个穿青布衫的书生从河里爬上岸,湿漉漉地消失在破晓前最浓的黑暗里;还有人说,在城南的某条死巷中,发现了几具尸体,死状惨烈,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整个儿碾碎了胸骨。

而在这一切流言的漩涡之外,南京城西一座僻静的小院里,谢云疏将最后一册书卷捆扎好,准备动身前往杭州投奔亲友。他推开窗,晨光斜照进来,落在他清瘦却沉稳的面庞上。他想起昨夜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紫色烟雾,想起那双含烟笼雾却藏着火焰的眼睛,又想起巷口那个传闻中如雷轰顶的浊黄气浪。他不知道那个后来者是谁,但他知道,这世间纵然有魑魅横行,也总有那么一些人,愿意用自己独特甚至不齿的方式,去守住最后一点公道。

他背上书箱,带上斗笠,轻轻合上了院门。远处传来早市熙攘的人声,南京城又开始了寻常而热闹的一天,仿佛昨夜的血与烟,不过是秦淮河水上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晨光漫过院墙时,谢云疏已经走了十二里官道。官道两旁的稻田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空气里都是泥土和稻禾的湿腥味。他背上的书箱不重,但走得久了,右肩的麻绳勒得生疼。他停下来换了换肩,掏出腰间水囊灌了一口凉水。

水路中断的消息是昨日傍晚在渡口听见的。那艘他要搭的乌篷船桨叶裂了,船老大说要修三天。他原本打算在渡口附近的小镇找个客栈住下,可镇上的铺子全满了,说是附近几个村子在办庙会,四面八方的香客都涌过来。他只好沿着河堤继续往南走,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处借宿的人家。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座村庄。村庄不大,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沿着一条浅溪散落着。村口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井,井台边的青石板磨得光溜溜的。谢云疏敲了几户门,最后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收留了他。老婆婆的儿子儿媳去邻村看庙会了,家里空着一间厢房,便让他住下。

谢云疏道了谢,在厢房里铺开自己带的薄褥,又从书箱里取出一卷《伤寒论》来翻。夜里安静,只有窗外草丛里虫声唧唧,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村西头传来。他看了一个多时辰的书,吹了灯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夜醉仙楼里淡紫色的烟雾、白香琴决绝的眼神,还有那封染血的密函。

他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尿意憋醒。窗外月光很亮,照得窗纸上白晃晃一片。他披了外衫,趿着鞋推门出去。院子里铺着青砖,被露水打得潮润,散发着泥土和青苔的气味。茅厕在院子西南角,他走过去,解了手,正转身往回走,脚下忽然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月光下,一个人蜷缩在门槛旁的石阶边,裹着一件玄色斗篷,斗篷边缘沾满了泥和草屑。那人一动不动,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半截手腕白得像纸。谢云疏吓了一跳,退后半步,喉头紧了紧,压低声音问:“谁?谁在那儿?”

没有回应。他蹲下身,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那人的肩膀。指腹触到一层湿冷的布料,底下的人体温凉得吓人。他把那人翻过来,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眉目清冷,双唇紧闭,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凝成了暗褐色。

谢云疏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他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起伏着。他来不及多想,弯腰把人抱了起来。那女子身量不算高,但身上裹着斗篷和紧身的劲装,分量不轻。他咬着牙把她抱进厢房,放到自己铺好的褥子上,又去灶间舀了一碗温水,用布巾蘸湿了,替她擦拭额角的伤口。

那女子在昏迷中蹙了蹙眉,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呻吟。谢云疏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打量她,见她斗篷底下的衣衫有好几处撕裂,肩头露出一截绷带,绷带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解开了她的斗篷。里面是玄黑色的紧身短打,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皮带扣上刻着一个古怪的篆字。他认不出那个字,但看那做工和质地,绝非寻常人家之物。

她的伤在左肩和右侧肋下,像是被利器划开的,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炎,泛着一圈红肿。谢云疏皱着眉,把布巾浸了凉水敷在伤口上,又从自己的书箱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是他离家时带的金疮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对刀剑伤很管用。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她伤处的布料,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整个过程里,那女子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哼声,但始终没有醒。谢云疏忙活了小半个时辰,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直起身,把沾了血的布巾丢进木盆里,去院子里倒了水,又在井台边洗了手。

回到屋中,那女子仍旧昏睡着,但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脸色也渐渐浮上一丝血色。谢云疏坐在床边的矮凳上,靠着墙壁,半阖着眼。他不敢睡沉,耳朵竖着,留意着院外的动静。万一那些追杀她的人寻到村里来,他得有个准备。虽然他一介书生什么也做不了,但至少不能坐以待毙。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子里传来第一声鸟叫。谢云疏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起身去看那女子。她醒了。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谢云疏看见瞳仁深处有某种极锐利的光一闪而过,随即迅速敛去,变成一种审慎的、带着戒备的平静。

“你是谁?”那女子的声音沙哑,她撑着手肘想坐起来,牵动了肩头的伤,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又跌回褥子上。

“在下谢云疏,松江府秀才。”谢云疏后退半步,拱手道,“昨夜……姑娘晕倒在我借宿的屋前。我看姑娘受了伤,便自作主张将姑娘扶了进来,替姑娘处理了一下伤口。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那女子盯着他看了几息,目光从他干净的青布衫扫到他磨损的鞋尖,又落回他脸上。她似乎在判断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救了我。”

“举手之劳。”谢云疏道。

“举手之劳?”那女子嘴角微微一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知不知道我惹的是什么人?你把我弄进屋里来,若是被人瞧见了,你这条命就搭进去了。”

谢云疏沉默了一瞬,道:“救人一命,总不能见死不救。姑娘方才说‘惹了什么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为何会被追杀至此?”

那女子闭上眼,似乎是攒了一会儿力气,才重新睁开。她偏过头,目光落向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声音淡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叫殷罗绮。江湖上有人叫我‘红鸾煞’。”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谢云疏愣了一下。他确实听过“红鸾煞”这个名号,是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常提起的人物,传言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性情乖戾,出手狠辣,死在她手里的人不计其数。他没想到面前这个脸色苍白、肩头带伤的年轻女子就是她。

殷罗绮见他发怔,轻嗤了一声:“怕了?现在把我丢出去还来得及。”

谢云疏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论姑娘是谁,既已救下,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姑娘身上的伤若不及时换药,恐会化脓。在下略通医术,若姑娘信得过……”

殷罗绮打断他:“昨夜你替我上药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她的目光落在他搁在书箱上的那卷《伤寒论》上,又道:“你一个读书人,随身带着医书和金疮药?”

“祖上传下的医术,略知皮毛。”谢云疏道。

殷罗绮没有再追问。她闭了闭眼,似乎是在整理思绪,过了片刻,才慢慢道:“你既然救了我,有些事我应当告诉你。前些日子,醉仙楼的事情,是你送的信给白香琴,对不对?”

谢云疏一震:“姑娘怎么知道?”

“那夜我在醉仙楼附近的巷子里。”殷罗绮抬眼看他,“你从听雪阁后窗翻出去,沿着河岸往西跑,我看见了。后来白香琴放的紫烟散了,她从楼上下来,往城西去了,我跟了她一段路,确认她安全才走。”

“那巷子里的三个人……”谢云疏想起那个传闻。

“是我杀的。”殷罗绮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早吃了什么饭食,“靖王府的走狗,追你追到醉仙楼,又从醉仙楼逃出来。既然撞在我手里,便顺手料理了。”

谢云疏沉默着。他想起那个传闻里描述的惨状,说那几个人死得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碾碎了胸骨。他看了看殷罗绮单薄的身形,很难把那件事和她联系起来。

殷罗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嗤了一声:“怎么,不信?”

“不是不信。”谢云疏斟酌着措辞,“只是……姑娘与那靖王府有何仇怨?为何要出手相助?”

殷罗绮偏过头,目光落向窗外那片亮起来的天空。晨光里她侧脸的轮廓线条分明,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冷硬。“没什么仇怨,”她说,“就是看不惯。那王爷鱼肉百姓,贪赃枉法,手底下养着一群爪牙四处害人。白香琴的父亲白啸天当年是边关将领,因为不肯替王爷虚报军饷、吞没朝廷拨下来的粮草,被王爷诬告通敌,满门抄斩。白香琴那年才九岁,被府里的老仆拼死救出来,藏在青楼里长大。那封信,是她翻案的唯一希望。我既然碰上了,便不能袖手旁观。”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谢云疏,目光里那种冷意稍稍融化了一点:“你一个不会武功的书生,也敢替她送信,倒也算有胆色。”

谢云疏被她这么一夸,反倒有些赧然:“在下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陈安大哥以命相托,我若因怕死而推辞,那还读什么圣贤书。”

殷罗绮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谢云疏见她面色仍差,肩头和肋下的伤处渗出的血迹又在布条上洇开了一小片,便道:“姑娘的伤需要重新上药。我去烧些热水,姑娘先歇着。”

他说着站起身去了灶间,生火烧水,又从书箱里翻出干净的布条和另一瓶药。等他端着热水和药回到厢房时,殷罗绮已经自己坐了起来,背靠着墙壁,把外衫褪了一半,露出缠着布条的肩头。她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避让的意思,只是说:“过来吧。”

谢云疏便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小心地解开那些旧的布条。布条沾了血,有些地方已经干结粘在皮肉上,他一点一点地蘸着温水润湿了再揭,动作极轻极慢。殷罗绮一声不吭,只是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她的忍耐。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谢云疏皱了皱眉。比他昨夜看到的要严重一些,边缘翻着白,中间的肉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用药水清洗过,重新撒上金疮药,然后用干净的布条一层层缠好。整个过程里他的手很稳,目光专注,呼吸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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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罗绮垂着眼看他。从这个角度望过去,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角。那双手指节分明,动作利落而温柔,不像个粗通医理的读书人,倒像是做过许多年的大夫。

“好了。”谢云疏缠好最后一圈布条,打了一个结,抬起头来,“姑娘觉得如何?伤口还疼吗?”

殷罗绮动了一下肩膀,幅度很小,然后说:“比之前好。”

谢云疏点点头,站起身把用过的布巾和药瓶收进木盆里。他刚转过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极绵长的——

“噗——嘶——”

那声音像是一根紧绷的弦被缓缓拨动之后又慢慢松开,带着一种沉闷的、黏稠的回响。与此同时,一股浓烈到几乎能让人当场翻白眼的气味从背后涌了过来。那味道又浊又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腐烂的蛋类和发酵的豆制品混合起来的恶臭,直直往鼻腔里钻,熏得谢云疏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呛咳起来。

他手一抖,木盆差点翻在地上,连忙转过身去看。殷罗绮还靠在墙上,面色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无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身下的褥子边,一丝极淡的黄色雾汽正袅袅散开,在晨光里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殷、殷姑娘,”谢云疏捂着口鼻,眼睛被熏得有些发酸,“方才那是……”

“哦,”殷罗绮面不改色,“我练的功法,体内浊气积得多了,有时候控制不住。你方才替我包扎,我放松下来,浊气便泄出去了。不是故意的。”

她嘴上说着道歉的话,但谢云疏注意到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瞬即逝。那笑意藏得很深,若不是他恰好盯着她的脸看,几乎捕捉不到。

谢云疏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道:“无妨……在下只是方才不曾防备。”他端起木盆快步走出去,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觉得那股裹着恶臭的浊气从肺里散出去。他摇摇头,把木盆里的水泼在墙根底下,又在井台边舀水洗了脸。

回到屋里时,那股气味已经散了大半。殷罗绮还是靠墙坐着,但姿态比方才松弛了些,屈起一条腿,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门口走进来的他,那目光里似乎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是什么,总之不像之前那么冷了。

“谢云疏。”她叫他的名字。

“在。”

“我追兵不止那一拨。”殷罗绮道,“昨夜我甩掉了一队人,但他们早晚会寻到这里来。你若要保命,现在收拾东西走,还来得及。”

谢云疏沉默了片刻,然后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正色道:“殷姑娘,你伤成这样,若我走了,你一个人如何应付追兵?我虽不会武功,但替你望风、煎药、换伤,总能做得到。”

殷罗绮皱了皱眉:“你一个秀才,掺和江湖恩怨做什么?”

“在下没有掺和江湖恩怨。”谢云疏看着她,语气平缓却坚定,“在下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白姑娘的事,我既然起了头,便该有个终局。殷姑娘你若伤好了,要去帮白姑娘,在下愿意同行。至于杭州投奔亲友……晚几日也无妨。”

殷罗绮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里头的冷意渐渐褪去,像是冰面底下有东西在慢慢融化。最后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些:“你这人……”

她没说下去,只是抿了抿嘴,又偏过头望向窗外。晨光里她的耳廓泛着一层极浅极浅的红,几乎看不出来。

接下来两日,谢云疏便在这农家小院里照料殷罗绮的伤。老婆婆白日里出去串门,傍晚才回来做饭,倒也没有多问什么,只当是谢云疏的远房表妹生了病来投奔。谢云疏每日给殷罗绮换两次药,煮些清淡的米粥和汤水端到她面前。

每次换药的时候,殷罗绮体内的浊气总会不受控制地泄出。她靠在墙上或侧卧在褥子上时,腰腹一旦放松,那臀后的浊气便不由自主地逸散出来,或长或短,或急或缓,有时是一连串细密的“噗噗噗”闷响,像沸水里冒起的气泡;有时是一声悠长的、带尾音的“嘶——”,像漏了气的气囊;有时又是突如其来的一记短促爆响,“砰”地一声,震得窗纸都微微发颤。

那些气浪的颜色也各不相同。轻的时候是淡淡的黄雾,重的时候颜色浓得近乎赭褐,浓稠到能在光线下看见它缓慢翻滚的模样。那气味更是千变万化,有时是陈腐的草木沤烂后的酸臭,有时是蛋类腐坏后的硫磺气息,有时又掺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谢云疏被熏得头晕眼花,每次上完药都要跑到院子里咳上好一阵,拿凉水冲脸才能缓过来。

殷罗绮一开始还道两声歉,说“没控制住”“又劳你受罪了”。但谢云疏发现,她道歉的时候眼角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弯,那弯度一天比一天明显。到了第三天,她已经完全连道歉都省了,只是在他被熏得咳嗽转身时,懒洋洋地说一句:“你习惯就好。”

谢云疏有些无奈,但也不好跟她计较。他只能加快换药的速度,手法越来越利落,争取在那股浊气彻底弥漫开来之前把布条缠好。可殷罗绮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他越急,她腰腹就松得越快,那臀后泄出的气浪就越猛。有一次他刚缠到一半,她忽然整个人放松下来,从腰胯深处传出一声悠长的、带着回旋尾音的闷响,一股浓黄的雾汽直直扑在他面前,熏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殷姑娘!”他咳得弯了腰,手里的布条差点掉在地上。

“嗯?”殷罗绮偏着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种懒洋洋的、近乎愉悦的光,“怎么了?”

“你……你能不能稍微收着点儿……”

“收不了。”她回答得理直气壮,“浊气憋在体内对我伤势恢复不利。你不是大夫吗?这道理你不懂?”

谢云疏无言以对。他当然知道浊气积滞对伤患有影响,可这“浊气”的量也未免太惊人了一些。他擦掉眼角被熏出来的泪水,继续把最后几圈布条缠好,打结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可也是在这种狼狈又琐碎的朝夕相处里,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墙渐渐薄了。殷罗绮不再整日冷着脸,偶尔会主动跟他说几句闲话,问他读过什么书、家里还有什么人。谢云疏也渐渐知道了一些她的事,知道她幼年父母双亡,被一个路过的老尼姑收养,在那尼姑庵的后山里学了一身古怪的功夫。那老尼姑去世后,她便一个人在江湖上漂着,替人做些黑吃黑的买卖糊口。

“老尼姑说我这身功夫上不了台面,”殷罗绮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枚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铜钱,“我自己也觉得上不了台面。但管用。管用就行。”

谢云疏坐在窗下的矮凳上替她熬药,闻言抬起头:“功法并无高下之分,用之正则为正,用之邪则为邪。殷姑娘你用这身功夫替人伸张正义,便是好的。”

殷罗绮转铜钱的手指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比之前更柔了些,像刀锋上落了一层霜。

“你这张嘴,”她说,“倒挺会哄人的。”

谢云疏微赧:“在下说的是实话。”

殷罗绮把铜钱收进掌心,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笑出来,但那眉眼间的冷意确实融了大半。她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缠了布条的肩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那日后去杭州的事……你真不着急?”

“不急。”谢云疏把药罐从炭炉上端下来,用布垫着过滤进碗里,“白姑娘那边事大,我既是知情之人,又替她送了信,断没有半途抽身的道理。殷姑娘你伤好了,我陪你一道去寻她。”

殷罗绮没有接话。她端起药碗,垂眼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苦得她皱了皱鼻子。谢云疏看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抬眼瞪他,那一眼里却没有多少力道,倒像是责怪里掺着点别的什么。

当天夜里,谢云疏照例给殷罗绮换最后一次药。他端着热水和药瓶推门进去时,殷罗绮已经自己把外衫褪了,露出肩头和肋下缠着的布条。她坐在褥子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屋里烛火太暖,她脸上那层冷白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谢云疏在她身侧坐下,拆布条的动作比前两日更加熟练。他已经能精准地判断哪一层布条粘住了伤口,先用温水润湿了再揭,减少她的痛楚。殷罗绮这次没有绷紧身体,反而比往常更松弛,低着头看他近在咫尺的手指在他肩头动作,呼吸轻而缓。

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殷罗绮忽然开口:“谢云疏。”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奇怪的。”她这话问得平淡,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谢云疏抬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她的五官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眉眼间那道锐利的棱角模糊了。“在下觉得姑娘是性情中人。”他说,“虽然行事方式……特殊了些,但初衷是好的。”

殷罗绮“嗤”地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了一点暖意。她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微微一变,腰腹下意识地一缩,但已经晚了。一声绵长而沉闷的响声从她臀后涌出,这次的气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颜色深得像浓茶,带着一股极其霸道的、混合着腐草和硫磺气息的恶臭,瞬间填满了整个狭小的厢房。

谢云疏正低头打结,那股浊气直直灌进他口鼻,他猛地呛咳起来,手一抖,布条散了。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在矮凳上,凳子翻倒,他连人带凳摔在地上,药瓶滚到墙角,热水泼了一地。

殷罗绮愣住了,随即“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来得毫无预兆,把她脸上所有的冷淡和疏离都冲得干干净净,露出的是一张年轻的、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牵动了伤口又疼得“嘶”了一声,却还是止不住地笑,一手捂着肋下,一手指着他:“你……你这书呆子……”

谢云疏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青布衫前襟湿了一大片,脸颊被熏得通红,一边咳一边道:“殷姑娘你……你这也太……”

“太什么?”殷罗绮笑够了,歪着头看他,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水光,“太臭了?”

谢云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弯腰去捡滚到墙角的药瓶,又去灶间重新打了一盆热水回来。这一回他学乖了,在换药之前先把窗推开了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吹散了那股经久不散的浊气。

殷罗绮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那笑容一点一点敛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的神情。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褥子的边缘,心跳声在安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那夜谢云疏收拾完毕回自己那间借住的小屋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凉凉的,吹散了他身上残余的浊气。他仰头看了看满天星子,心里想着一件事:他原本是要去杭州投奔亲友的,可现在,好像那些计划都不太重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衣襟,想起殷罗绮方才那猝不及防的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殷罗绮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精神也比前两日好了许多。她坐在院里那棵枣树下的石墩上晒太阳,谢云疏端了一碗米粥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我昨夜想过了。明后天我伤好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动身。沿着运河往北走,白香琴应该还在南京附近。”

谢云疏在她对面坐下来:“你伤势刚好些,会不会太赶?”

“赶。”殷罗绮抬眼看她,阳光下她的瞳仁是浅褐色的,里头映出他清瘦的影子,“但不赶不行。靖王府那帮人不会放过那封信,白香琴一个人扛不了太久。我欠她父亲一条命——我师父当年受过白啸天的恩惠,她临终前让我记着。这事我必须管到底。”

谢云疏点了点头:“那明日我向老婆婆辞行,收拾东西。”

殷罗绮“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喝粥。喝了两口,她忽然把碗放下,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神色:“谢云疏,你得想清楚。这一去不是游山玩水,追兵随时会出现,刀剑无眼。你一个不会武功的读书人,跟着我,随时可能丢了性命。”

谢云疏看着她,语气平静而笃定:“在下已经想清楚了。生死有命,但有些事,不做比做了更后悔。”

殷罗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的认真渐渐融化,化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端起碗,把粥喝完了。碗底朝天的时候,她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那行。你跟着我。”

晨光里,枣树的叶子簌簌响着,有几片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石桌面上。殷罗绮伸手拂开一片落叶,指尖无意中碰到了谢云疏搁在桌沿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停了一瞬,然后各自收回手,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那颗枣树底下,空气里微微浮动着昨夜残余的、极淡的浊黄气味,混着米粥的热气和晨露的清新,竟然也不那么难闻了。谢云疏垂着眼收拾碗勺的时候,余光里瞥见殷罗绮的嘴角弯了一弯。他没有抬头,心里却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弦,嗡嗡地响着,很久都没有停下来。


醉仙楼在燃烧。

谢云疏和殷罗绮赶到时,远远便看见秦淮河南岸腾起一股黑烟,浓得像泼在暮色里的墨。那栋三层木楼已经塌了大半,残存的梁柱仍在噼啪作响,火舌舔着雕花窗棂,把半条河面映成赤红色。空气里弥漫着焦木、桐油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中透着腐臭的气息。

殷罗绮脚步一顿,她肩头的伤还未完全愈合,但此刻已经顾不上了。她盯着那片火光,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焰色,声音压得很低:"她还在里面。"

谢云疏额上全是汗,一路急奔让他喘得厉害,书箱在背上颠得散了一角,几卷书露出头来。他没有多问,只是把书箱卸下往墙根一放,跟紧殷罗绮的脚步绕过烧塌的侧廊,从残存的东角门钻了进去。

门内是一场炼狱。

前院的天井已经被瓦砾和断梁堵了大半,火从二楼往下一层一层地蔓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但在天井中央那片尚算空旷的空地上,一道银红色的身影正在火光与浓烟中翻飞旋转。

白香琴的银红披帛已经烧去了半截,裙摆上全是灰烬和血迹,脸上沾着烟灰,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被汗水浸透的颊边。她脚下虚浮,每一步踏出都比前一步更沉,但那双秋水眸里烧着的火焰却亮得惊人。她的对面,是十余名黑衣刺客,手中钢刀在火光映照下闪着冷芒,正呈扇形缓缓向她合围。

"臭娘们!你的屁快放完了吧!"为首的黑衣人狞笑着,他蒙面布上沾着血,显然是方才吃了亏,"兄弟们上!她撑不了多久了!"

白香琴没有答话。她的呼吸已经乱了,胸脯剧烈起伏,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被烟呛到的咳嗽。她知道自己体内真气几近枯竭——从昨夜到现在,她已连续奔逃激战了大半日,释放紫烟的次数超过了她平日三个月练功的总和。臀后那处穴位传来的酸胀感一阵强过一阵,每泄出一缕浊气,都像从骨髓深处生生抽出一截力气。

但她不能停。

她向后疾退,身子一矮,腰胯下沉,整个人的重心压到极致。一双裹在月白裙裤中的饱满臀部微微向后撅起,臀缝间绷紧的布料勾勒出流畅而结实的弧线。她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内力,从丹田深处猛地挤压——

"嗤——嘶——!"

一道淡紫色的烟雾从她臀后喷薄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稀薄,颜色淡得像被水冲过的墨痕。那气味也远不如昨夜浓烈,甚至透出一股力竭后的虚弱感。紫烟扩散得很慢,只在近身三只方圆内形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冲在最前的两名刺客吸入少许,只是皱了皱眉,脚下顿了顿,并未倒地。

"她没屁了!"为首的刺客大喜,挥刀欺身而上。

白香琴踉跄后退,小腿撞在身后一块倒塌的梁木上,整个人向后仰倒。她撑着地面想再站起来,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臀后那处穴位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

刀光逼近她的面门。

就在刀锋离她的咽喉不到三寸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从侧面的浓烟中撞出,速度快得像一道贴地的影子。殷罗绮人未至,腰已拧,整个人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侧转,那条裹在玄色紧身劲装下的浑圆臀部稳而准地朝向刀锋来处——

"轰——!"

一声短促而爆裂的巨响在天井中炸开。浓黄近褐的气浪从她臀后狂暴喷涌,如同一记无形的铁锤,精准地砸在那名黑衣人前冲的胸口上。那人口中喷出一蓬血雾,整个人向后倒飞,把身后两名同伴撞得同时踉跄。

殷罗绮落地,膝弯微微一弹,身形不停,已经挡在了白香琴身前。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瘫坐在地的银红身影,认出那张被烟灰与血痕覆盖的脸,嘴角动了一下:"白香琴。还撑得住?"

白香琴抬起眼,认出来人,那双疲惫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一种极深极复杂的情绪。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弯却软得打颤,只能靠在那根横倒的梁木上喘息:"你……你怎么来了?"

"路过。"殷罗绮说得简短,目光已经重新锁定前方。

剩下的黑衣人足有八九人之多。他们被方才那一记黄烟震住了片刻,随即迅速调整阵型,从三面合围。为首那人隔着人群嘶声叫喊:"是那个玄衣女!杀了我们弟兄的就是她!一起上!她的屁也耗不了多久!"

殷罗绮冷笑了一声,没有答话。她右肩的伤处传来一阵钝痛,方才那一记发力让伤口又崩裂了,温热的东西正顺着肩胛往下淌。她吸了一口气,把痛意压进丹田,重新调整了呼吸的节奏。

白香琴在她身后看见她肩头洇开的血色,瞳孔微微一缩:"你受伤了。"

"小伤。"殷罗绮依旧头也不回,"你还有多少力气?"

白香琴闭上眼,调动体内残余的最后一点内息。丹田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但臀后那处穴位在殷罗绮到来之后,似乎又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回响。她哑声道:"还能再放一次。顶多一次。"

"一次够了。"殷罗绮说,"听我口令。我攻正面,你从侧后包。紫烟让视野糊了之后,黄烟跟上去。明白?"

白香琴点了点头。她撑着梁木慢慢站起来,双腿还在发抖,但眼神已经重新定了下来。她往侧边移了两步,借着倒塌的断墙做掩护,将那具已然疲惫到极点的腰胯重新调整好方向,对准了正面的黑衣人侧翼。

殷罗绮不再等。她左脚猛踏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支绷到极限的弩箭弹射而出,直扑中央那个为首的刺客。那人早有防备,举刀横斩,刀锋带着风声划向她腰腹。殷罗绮在刀锋将至的刹那猛地拧腰,整个人凌空旋转半圈,那条裹在玄色布料中的饱满臀部随着腰胯的转动,恰好对准了那人的面部——

"砰——!"

一声短促如爆竹的爆响,一股浓稠的黄色气浪直直灌入那刺客因惊恐而微张的口鼻。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如遭重锤,七窍同时渗出血线,钢刀脱手飞出,仰面栽倒在瓦砾堆里,再无声息。

其余黑衣人被这声爆响惊得同时后退,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散乱。而就在这一瞬间,白香琴动了。

她倾尽了丹田中最后一点残余的内力,腰胯以全身之力向前顶出,那对包裹在月白裙裤中、已被汗水和烟尘浸透的臀部,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一缩又猛然放松——

"噗噜噜——嘶——!"

一道稀薄却仍然泛着淡紫色的烟柱从她臀后喷射而出。那气味不如昨夜浓郁,但在近身范围内仍然足以让人双眼刺痛、喉咙发紧。紫烟借着天井中回旋的气流扩散开来,迅速在剩余七八名黑衣人之间弥漫成一片淡紫色的雾障,遮蔽了他们的视线。

"现在!"白香琴喊出这两个字的瞬间,自己已经脱力地靠在了断墙上,膝盖一软滑坐下去。

殷罗绮没有犹豫。她借着紫烟弥漫的掩护,身形化作一道玄色残影,穿入烟雾深处。她的步伐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每踏一步,臀后便泄出一股或急或缓的浊黄气流,推动她的身形在空中微微偏转、加速,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被风托着的落叶。

紫烟中,黑衣人们视线受阻,挥刀乱砍,彼此之间互相撞击,阵脚大乱。殷罗绮就在这一片混沌中精准地捕捉到每一个目标的方位。她身形一闪,出现在一名刺客身后,腰胯沉压,臀部几乎贴上那人的后腰——

"嗤——!"

一道细而长的深黄色气柱灌入那人后颈。刺客浑身剧震,手中钢刀坠地,皮肤从脖颈开始迅速泛起青黑色,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瘫软下来。

她不停留,脚尖一点地面,身形侧掠,绕过一根燃烧的立柱,出现在另一名刺客的侧方。那人正挥舞着钢刀劈砍面前的紫烟,侧肋完全暴露。殷罗绮顺势沉腰,臀部以一个极短促的摆动对准他的肋下——

"噗——!"

一团浓得近乎褐色的浊气撞击在他侧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铁锤砸在破鼓上。那人惨叫着横飞出去,砸在火堆里,衣衫瞬间着火,翻滚着扑腾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剩余四名黑衣人终于在混乱中找到了对方的位置,背靠背结成圆阵,把蒙面布又拉紧了几层。为首的刺客双眼已经被紫烟熏得通红,泪水混着血丝往下淌,但仍然嘶声吼道:"贴紧!别散!她过不来!"

殷罗绮站在紫烟的边缘,隔着那层淡紫色雾纱,看清了对方阵型的唯一破绽——四人背靠背,正面防御确实严密,但他们的脚下是满地的瓦砾和断木,行动受限,而那处天井中央尚有一片空地,恰好可以让她和白香琴的"功法"形成交叉合击。

她偏头看了白香琴一眼。白香琴靠在断墙上,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但那双含烟笼雾的眼睛仍然亮着,她看着殷罗绮,微微点了点头。

殷罗绮重新调整呼吸。右肩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料,她几乎感觉不到痛了,只觉得丹田处有一股滚烫的气流在翻涌。她将所有内力压进腰胯深处那处穴位,双腿微蹲,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白香琴。"她低声道。

"在。"白香琴用最后一点力气直起身,她把已经烧去半截的银红披帛甩开,双手撑在身后的断墙上,腰胯向前送出。那对月白裙裤下的饱满臀部微微颤动着,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但臀缝间那一丝紫色的光晕依然在凝聚。

"三、二、一。"

最后一个数字出口的瞬间,殷罗绮左脚前踏,整个人向前俯冲,同时腰胯以一股刚猛至极的力道向后顶出——"轰隆——!"一股浓黄近褐、带着铁锈与腐物混合气息的气柱从她臀后直射而出,凝聚成一道锥形的冲击波,朝着四名黑衣人的正上方压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白香琴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将那具早已虚脱的腰胯猛地向前一顶——"嗤——嘶——!"一道紫得发黑的烟雾从她臀后迸发,虽然稀薄,却带着一股甜腻到极致的、腐烂花卉般的异臭,斜斜射向四人脚下。

紫烟先到。淡紫色的雾帘在四人脚底铺展开来,瞬间模糊了他们撤退的路线。那股甜腻的气味钻入蒙面布缝隙,让最左侧那名刺客脚下发软,膝盖一弯,阵型出现了半寸的松动。

而就是这半寸。

黄色的浊气到了。殷罗绮那道浓稠近褐的气浪,裹挟着比白香琴的紫烟霸道十倍的冲击力,从正上方狠狠砸入四人圆阵的中心——"嘭!"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像有人把一整座铁钟扣进了泥地里。四名刺客同时惨叫,脚下的瓦砾被震得飞溅,四人如被无形的巨手拍散,朝四个方向跌飞出去。

一人撞在烧塌的门框上,脊柱发出断裂的脆响;一人跌进火堆,浑身烈焰腾起;一人倒飞撞上院墙,将一截土墙撞得塌了半边;最后一人——那个为首的刺客——被黄烟直直灌入面门,连挣扎都来不及,便七窍流血、气绝而亡。

天井中安静下来。

只剩火焰舔舐木料的声音,偶尔一块瓦片从高处崩落,砸在残骸里发出碎裂的响。紫烟和黄烟在空中缓缓交汇,融合成一种奇异的灰紫色雾霭,带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恶臭,在天井上方盘旋了很久才渐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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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殷罗绮单膝跪地,撑着膝盖喘了很久。她的右肩衣衫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布条从劲装裂口处露出来,边缘翻卷着,颜色暗红得发黑。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白香琴的方向。

白香琴已经从断墙上滑落,整个人坐在地上的灰烬里,背靠着残墙,头微微垂着。她肋下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血把月白长裙的侧摆染成了暗褐色,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她还醒着,听见脚步声,勉强抬了抬眼。

殷罗绮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脉象虚浮得厉害,几乎摸不到搏动。她皱了皱眉,偏头看向身后那个正从浓烟中跑过来的青布衫身影。

谢云疏从东角门冲进来时,被满地的尸体和残肢狠狠撞了一下视线。他脚步微顿,面色发白,但仍然咬着牙跑了过来。他看见白香琴靠在墙边浑身是血,连忙蹲下身,把书箱卸下翻出药瓶和干净布条。

"白姑娘,"他一边拆开她肋下碎裂的衣衫查看伤口,一边低声道,"伤得很重,得先止血。"

白香琴微微睁开眼,认出他来。那个在听雪阁里对她拱手作揖的年轻秀才,此刻满脸烟灰、衣襟被火燎出好几个洞,蹲在她面前动作利落地替她清理伤口。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谢公子……你还没走……"

谢云疏没有答话,手下动作不停。他把金疮药仔细撒在伤口上,再用布条紧紧缠住。做完这些,他又把水囊递到她唇边,让她小口喝了些水。白香琴喝了几口,闭着眼缓了一会儿,脸色才勉强恢复了一丝人气。

殷罗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从谢云疏专注的侧脸移到白香琴靠在他臂弯里放松下来的肩头,移回谢云疏那双替人包扎时稳而温柔的手。她忽然觉得右肩的伤口更疼了一些。

她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查看天井四周是否还有残余的敌人。残骸和浓烟中什么都没有。她把几具黑衣人尸体翻过来看了腰牌,确认都是靖王府的直属护卫后,才重新走回两人身边。

"烧成这样,不能待了。"殷罗绮蹲下身,把白香琴从谢云疏怀中接过来,让白香琴靠在自己肩上,"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三人从醉仙楼残骸中撤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秦淮河对岸的灯火依旧璀璨,但这一岸只剩断壁残垣和经久不散的焦糊味。殷罗绮背着白香琴,谢云疏提着药箱和剩下的行李,沿河岸向西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处废弃的水神庙。

庙不大,神像倒了一半,屋顶漏着几缕月光,但好歹能遮风。谢云疏在角落里清出一片干净的地方,铺上自己带的薄褥,让殷罗绮把白香琴放下来。白香琴在途中已经昏睡过去,呼吸虽然浅,但比之前平稳了些。

殷罗绮站起身,退到门边,靠着残破的门框望着外面的夜色。她的右肩还在渗血,但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谢云疏替白香琴重新换过药、盖好外衫之后,转身看见她靠在门框上的背影,月光勾出她肩头那道暗色的血迹,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截瘦而硬的竹子。

他走过去,轻声说:"殷姑娘,你的伤也需要处理。"

殷罗绮没有回头。"不急着。你先照顾她。"

谢云疏沉默了片刻,没有坚持。他回到白香琴身边,把她半靠在神台基座上,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做完这一切,他在几步外坐下来,靠着墙壁,也闭上眼歇了口气。

庙里很安静,只有外面草丛里的虫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河水声。月光从破掉的屋顶斜斜射下来,落在白香琴安静的面容上,又落在殷罗绮倚着门框的侧影上。两个女人之间隔着半间庙的距离,像两条并行的线,谁也没有靠向谁。

第二日清晨,白香琴醒了。她睁眼看见头顶破烂的蛛网和缺了半边的椽子,愣了一瞬才想起昨夜的事。她偏过头,看见谢云疏蜷在墙角的薄褥上睡着,面色平静,眉头却微微蹙着。她又偏过头,看见殷罗绮坐在门边,正在往自己右肩上缠新的布条,动作有些笨拙,显然是单手操作不太方便。

白香琴撑着地面坐起来,肋下的伤疼得她抽了口凉气。殷罗绮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嘴角动了一下:"醒了?"

"嗯。"白香琴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处,认出那手法和谢云疏替她上药时一样,"他包的?"

殷罗绮把布条最后一圈打上结,偏头看了一眼墙角睡着的人:"他包的。他包得比我好。"

白香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肩上的伤,也是他包的。"

殷罗绮没有否认。她垂下眼,把沾了血的旧布条收拢成一团丢进墙角,语气平淡:"前两日在他借宿的村子里,他救了我。"

白香琴看着门边那个女人被晨光勾勒出的侧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在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有。"殷罗绮,"她说,"你这个人吧,嘴硬,心软,明明救了别人,偏要说是路过。"

殷罗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晃动,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也不差。昨天那种局面你还能撑到我到,换成别人早跑了。"

白香琴垂下眼,不再说话。她靠在神台基座上,望着庙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荒草地,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封密函还贴在她怀里,被血和汗浸得有些发皱,但蜡封完好。

谢云疏没过多久也醒了。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白香琴的伤,第二件事才是去查看殷罗绮肩头那处重新包扎过的布条。他替殷罗绮把布条重新紧了一圈,又去庙后的溪边打了水来,烧开了分给两人喝。

接下来的日子,三人便在这座破庙里暂住了下来。白香琴的伤最重,肋下的刀伤深可见骨,若不是谢云疏用药及时,恐怕要拖成致命的炎症。前三天她几乎下不了地,只能靠坐在神台基座上,喝水进食都由谢云疏一勺一勺地喂。夜里她发起过两回低热,谢云疏整夜不睡,用凉布巾替她敷额,天亮时熬一碗退热的草药灌下去。

殷罗绮的伤要轻得多。她右肩那一刀虽然深,但未伤及筋骨,过了三四天便能活动自如。她负责庙外的一切杂务——打水、拾柴、警戒巡逻。每天天不亮她就出去,绕水神庙方圆数里走一圈,确认没有追兵的踪迹才回来。她回来的时候往往谢云疏正好熬好了粥,三个人围在庙中央那堆小小的柴火旁,各自捧着碗沉默地喝。

沉默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在生长。谢云疏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白香琴旁边,替她换药、熬药、喂水。白香琴靠坐在神台上,偶尔和他说几句话,问他读什么书、家里还有谁。谢云疏回答得很认真,语气温和平稳。白香琴听着听着便会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着,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意便藏不住了,连带着身上的伤势和狼狈都淡了几分。

殷罗绮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低头用一根树枝拨弄脚下的泥土。她偶尔抬眼,看看火堆边那两个人靠得很近的侧影,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拨弄那点泥。

她没有靠近过。

第四天清晨,谢云疏替白香琴换完药,照例去庙后的溪边清洗布条。殷罗绮靠在门框边看着他端着一木盆染血的布条走出去,一直看到他拐过那丛灌木看不见了,才慢慢走回庙里,在白香琴对面坐下来。

白香琴抬眼看了她一眼,主动开口:"你肩上的伤好利索了?"

"差不多了。"殷罗绮从怀里摸出那几块从黑衣人身上搜来的靖王府护卫腰牌,在手里转了一圈,"等你能走路了,我们就动身。"

白香琴点了点头:"那封信我贴身收着。到了府城,我想办法递进都察院。"

"递进去没用。"殷罗绮把腰牌收起来,"靖王府手眼通天,都察院里有他们的人。你前脚递进去,后脚那信就到了王爷桌上。"

白香琴蹙了蹙眉:"那你什么意思?"

"直接去王府。"殷罗绮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直接把证据砸到王爷面前。让他在自己的地头上逃不掉。"

白香琴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对面那个女人,看着那双冷而锐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慢慢说:"你知道靖王府有多少护卫?至少上百人。我们三个,一个重伤初愈,一个会放屁,一个只会背书写字。你怎么打?"

殷罗绮嘴角一扯,那笑里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放屁。放完一个算一个。我师父说过,这世上没有放不臭的屁,只有放不出去的人。"

白香琴被她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扯动了肋下的伤,疼得她"嘶"了一声,但眉眼间那股沉郁之气确实散了些。"行,"她说,"你说的。到时候打不过你殿后。"

殷罗绮没有接话。她偏头看了一眼庙门口,谢云疏端着一盆洗好的布条正走回来,晨光从灌木丛的缝隙里透过来,在他干净的青布衫上落下一片碎金。殷罗绮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很快移开了。

白香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谢云疏走回来的身影。她的目光在那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抿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到了第五天,白香琴终于能在搀扶下站起来走几步了。谢云疏扶着她在庙前的空地上慢慢踱步,让她活动僵硬的腿脚。白香琴走了小半圈便有些喘,肋下的伤处又渗出一丝血迹,谢云疏连忙让她坐下,重新解开衣襟察看伤口。

殷罗绮蹲在不远处的矮墙头上,嘴里衔着一根草茎,目光望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她没有回头,但身后那两个人低低说话的声音、布条被揭开时细微的摩擦声、白香琴偶尔因疼痛而吸气的轻响,一样不落地钻进她耳朵里。

她嚼了嚼那根草茎,草汁的苦涩在舌尖漫开。她把那截草茎吐掉,从墙头跳下来,走到庙后的溪边去洗了把脸。溪水凉沁沁的,扑在脸上让她打了个激灵。她直起身,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眉目清冷,唇线紧抿,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她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水面搅碎了。

那天夜里,三人围坐在火堆旁。白香琴靠在神台基座上闭目养神,谢云疏在火堆边翻他那卷已经被烟熏火燎卷了边的《伤寒论》。殷罗绮坐在门口的老位置,用一根细枝在灰地上划着什么。

"殷姑娘。"谢云疏忽然开口。

"嗯?"

"明日动身的话,你的伤确实无碍了?"

殷罗绮用鞋底把地上的划痕抹掉,抬头看他。火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那双眼睛很干净,看着她的时候没有躲闪,也没有那种她见惯了的、带着畏惧或厌恶的东西。

"无碍。"她说。

"那明日一早我便去镇上租一辆骡车。"谢云疏放下书卷,认真地说,"白姑娘的伤经不起长途颠簸,有车坐着,我们赶路也快些。"

殷罗绮想说你那点银子够租几天骡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用那根细枝拨弄火堆里烧红的炭块。火星子溅起来,一闪就灭。

白香琴在神台那边睁开眼。她看着火堆对面那两个隔着火光的人,看着殷罗绮低垂的睫毛和谢云疏微微侧过去的脸。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肋下那圈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布条上,指尖轻轻摸了摸布条的边缘。

第六天,谢云疏果然从镇上租了一辆骡车回来。车很简陋,板子上铺了一层干草,但比走路强得多。他把白香琴扶上车,让她半靠在叠好的被褥上,又把药箱和仅剩的行李捆在车尾。殷罗绮坐在车辕的另一侧,手里握着临时找来的鞭子,赶着那匹瘦骡子沿官道往北走。

走走停停,用了三天时间,才到了靖王府所在的应天府城外。殷罗绮把骡车停在一处偏僻的树林里,三个人下了车,靠在一棵老樟树下合计。

"硬闯不行,"白香琴靠着树干,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在路上好了许多,"得想个办法混进去。"

殷罗绮靠在对面的树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不远处城墙上飘着的靖王府旗帜。那旗子是玄底金线绣的,在风里猎猎翻卷,显出一股嚣张的气派。她眯着眼看了很久,忽然说:"后天是王爷的寿辰。"

谢云疏和白香琴同时看向她。

"我在镇上打听过,"殷罗绮不紧不慢地说,"每年这个时候,王府会大开中门,摆流水席。地方上的官员乡绅都来祝寿,进进出出的人多得很。混在宾客里,不是难事。"

白香琴皱眉:"我们怎么进去?你和我都是女人,还都……练过这种功夫的人身上气味不对,万一被府里的护卫察觉。"

殷罗绮看了她一眼:"那就不靠气味。靠这个。"她从怀里摸出那几块靖王府的护卫腰牌,"后天寿宴,府里的人手调动频繁,外来的护卫也会被编入临时班次。我们扮成护卫,从侧门混进去,比走正门更容易接近内院。"

白香琴盯着那几块腰牌看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你有把握进到王爷的书房?"

"没有。"殷罗绮坦然道,"但进去了再说。你先在外面接应,我和谢云疏进去。他识文断字,真到那一步,需要翻找什么东西,他有用。"

谢云疏一直没有插话,此刻听到自己被点了名,挺了挺背:"在下愿往。"

白香琴的视线在殷罗绮和谢云疏之间移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轻声说了句:"那你们小心。"

殷罗绮把腰牌分了两块给谢云疏,又从马车底下摸出两套备好的黑衣劲装,都是她从路过的镇上偷来的。两个人找了处隐蔽的溪涧换上,把各自的青布衫和玄色斗篷藏在石头缝里。

白香琴坐在树下,看着殷罗绮帮谢云疏把腰间的束带系紧。殷罗绮的动作很利落,手指绕过他腰侧的时候,谢云疏的耳廓微微红了一下。白香琴别开眼,望着远处城墙上那面玄底金线的旗,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她的指节握在掌心里,微微发白。

"白姑娘,"殷罗绮系好束带,转头看向她,"你在这里等。如果明天日落之前我们没有出来,你带着那封信的抄本,往南走。不要回头。"

白香琴抬起头,那双含烟笼雾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她把那封贴着心口藏了三日的密函摸出来,在手里攥了一瞬,然后递向殷罗绮。"你带着。"她说,"原件你带进去。如果到了王爷面前,这封信才有分量。"

殷罗绮看着她递过来的信,顿了一下,伸手接过来,贴身放好。"行。"她说,"你保重。"

白香琴没有答话。她靠在树根上,目送着那两个一身玄衣的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灌木丛,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殷罗绮的步子很稳,谢云疏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腰背挺直。走到灌丛尽头的时候,殷罗绮忽然回头望了一眼,隔着一整片杂木林和满地碎阳,她的目光和白香琴的撞在一起,只一瞬,她就转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白香琴独自坐在那棵老樟树下,听着头顶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把脸埋进了屈起的膝盖里。

寿宴那日的应天府靖王府,果然热闹得像开了锅。正门大开,红绸挂满了整条街,轿子和马车从巷口排到了巷尾。殷罗绮和谢云疏从东侧的小门混进去时,门口的管事只看了他们腰间的牌子一眼,便挥手放行,连正脸都没仔细瞧。

府里人来人往,丫鬟小厮端着果盘点心穿梭如织,临时调来的护卫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各个回廊拐角。殷罗绮带着谢云疏沿着最僻静的夹道往后院摸。她的记忆里有一份从刺客尸体上搜来的王府内部布防图,虽然不全,但大致方向不会错——王爷的书房和寝殿在东跨院,那里守卫最森严,但今天寿宴,大部分护卫都被调去前院维持秩序了。

她们穿过两道月门、一条九曲回廊,在一处假山后面停住。前方就是东跨院的院墙,墙根下有一扇小角门,平时锁着,但殷罗绮从那些护卫身上摸到了一把万能钥匙。

"从这进去,穿过那片竹林就是书房的侧窗。"殷罗绮贴着假山石的阴影压低声音说,"你跟紧我。三步一停,听我的手势。"

谢云疏点了点头。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但脚步还算稳。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和殷罗绮的节奏同步了,她停他就停,她动他就动,像一道影子跟着另一道影子。

角门锁芯被拨开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门缝便开了。两个人闪身而入,竹林里的风凉飕飕的,竹叶在头顶密密匝匝地响,遮住了脚步和呼吸。

书房近在眼前。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飞檐翘角,窗棂雕着繁复的花纹。二楼窗户紧闭,但一楼侧面有一扇半掩的窗,黑沉沉的没有灯。殷罗绮贴着墙根摸到窗下,侧耳听了片刻,确认里面无人,才伸手把窗推开一条缝,翻身而入,谢云疏紧随其后。

书房里很暗,只有廊下的灯笼光透过窗纸渗进来一层昏黄的薄光。殷罗绮迅速扫视了一圈——书架上堆满卷宗和账册,案上摊着一幅未画完的山水,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

"找账册。"她压低声音说,"王爷和边将往来的书信、银子出入的底账,应该都在这里。"

谢云疏蹑手蹑脚走到书架前,借着那一线微光,一本本地翻看那些卷宗的脊签。他的手很稳,目光极快地从一行行字上扫过。殷罗绮则走到书案边,抽开两侧的抽屉翻找。

"找到了。"谢云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他从书架第三层抽出一本厚册,封皮无字,但翻开内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边关将领的私印赫然在目,"这是军饷私吞的底账,时间、数额、经手人,全都记着。"

殷罗绮快步走过去,接过账册飞快地翻了几页,确认无误,正要塞进怀里,忽然听见书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书房那边可都锁好了?"

"回王爷,锁好了。"

殷罗绮和谢云疏同时僵住。那脚步声正从回廊那头由远及近地走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沉又稳,不止一人。殷罗绮迅速把账册塞进怀中,一把拉住谢云疏的胳膊,将他拖向书案后面一处挂着锦帘的暗间。帘子刚落下,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烛火被人点亮。昏黄的光从帘缝透进来,映出两个身影——一个身形魁梧、腰佩玉带的中年男人,便是靖王本人;另一个则是他的贴身幕僚,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明日一早,把这批新铸的刀剑送到北边的营里去。"靖王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慵懒的威压,"刘将军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银子还是老规矩,从账上走丝绸的项。"

"明白。"幕僚应道。

殷罗绮在帘后屏住呼吸。她感觉到谢云疏贴在自己身后,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呼吸喷在她颈后,带着一股干净的热气。她伸手向后,精准地按住了他的手腕,示意他别动。

就在这时,谢云疏的脚后跟碰到了一只搁在地上的铜香炉。那香炉被碰得轻轻一转,发出了一声极细极轻的"嗡"。

靖王的耳朵动了动。他原本正背对着帘子在查看书架,忽然停下了动作,缓缓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向那道锦帘。"——谁?"

殷罗绮来不及细想。她猛地从帘后冲出,腰胯在冲出的瞬间已经压到了最低,那对裹在玄色紧身劲装中的饱满臀部,朝着靖王和幕僚的方向,以全身之力向前顶出——

"砰——!"

一声短促而爆裂的巨响在书房中炸开。一股浓稠得几乎凝固的黄色气浪直直撞向两人,带着铁锈和腐朽混合的霸烈恶臭。靖王反应极快,在气浪将至的刹那掀翻了身前那张书案,"嘭"地一声巨响,书案挡住了大部分气浪,木料被那股浊气冲击得发出"咔"的一声崩裂。

但幕僚慢了一步。他吸入了半口黄色烟雾,整个人猛地后仰,手中的锦盒脱手飞出,喉头发出咯吱咯吱的怪响,皮肤从脖颈开始泛起青黑色,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靖王从翻倒的书案后站起身来,脸色已经铁青。他腰间长剑出鞘,剑光在烛火中一闪,指向殷罗绮:"你是何人?"

殷罗绮没有答话。她侧身一步,将身后的谢云疏遮住,同时重新调整了呼吸,把丹田中翻涌的浊气压进腰胯深处。她知道面前的靖王不是那些普通的护卫,那股浊气能够被一张书案挡住大半,说明此人内力深厚,绝非等闲之辈。

"王爷好眼力,"殷罗绮的声音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冷,"今日既然撞上了,不如咱们把账算一算。白啸天满门的命,你打算怎么还?"

靖王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盯着殷罗绮的玄色身影,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道隐约透出的青布衫轮廓,脸色沉了下去:"那封信——是你们送的?"

"不止是送。"殷罗绮往前踏了一步,腰胯随着步伐微微下沉,那处穴位已经开始积蓄新的浊气,"今日还要讨回来。"

靖王冷笑一声,长剑横在胸前。他的目光落在殷罗绮沉下去的腰胯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一瞬:"你练的是那个老尼姑的功夫——天罡浊气掌?你是红鸾煞。"

"王爷记性不错。"殷罗绮的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她左脚踏地,整个人如弩箭射出,与此同时腰胯猛然向后一压——"轰隆——!"一股比方才更浓、更烈的黄色浊气直灌靖王正面。

靖王这次有了防备。他屏住呼吸,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剑花,剑风将那股黄色气浪劈开半尺缝隙,身形往侧面一闪,避开了直面的冲击。但那股臭气仍然钻入了他刻意紧闭的鼻腔一丝,让他的剑势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殷罗绮抓住了这半息破绽。她欺身而上,右掌化刀劈向靖王手腕。靖王侧剑格挡,两人在狭窄的书房中近身缠斗了数合。殷罗绮的内息在连续释放浊气后消耗极快,而靖王的剑法老辣沉稳,攻守兼备,几次逼退她的进击。

就在殷罗绮被一剑逼退、后背抵上书架之时,谢云疏忽然从帘后冲出来,抡起旁边一只青瓷花瓶,狠狠砸向靖王的后脑。靖王头也不回,长剑反手一撩,花瓶在离他后脑三寸处被劈成两半,瓷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但就这短暂的干扰,殷罗绮已经重新蓄好了一记新的浊气。她腰胯如弓弦猛弹,臀后那处穴位瞬间爆发出积蓄的全部内力——

"嗤——嘶——噗!"

一道颜色深得近乎赭褐、浓稠如浆的气柱从她臀后射出,带着排山倒海的霸烈威势,这一次没有任何阻隔,直直灌入靖王因转身而暴露的侧肋。靖王的身体猛地一震,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背撞上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口中喷出一口黑血,撑着墙面的手剧烈颤抖着,但那双眼睛仍然死死瞪着殷罗绮,嘶声道:"你……你以为……杀了本王……这天下……就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于在第三口黑血涌出喉头之后,整个人沿着墙壁缓缓滑倒,再无声息。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的轻微爆裂声。殷罗绮扶着书架喘息,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落在地。她的丹田已经空虚得像一口干涸的井,臀后那处穴位传来火辣辣的钝痛。她缓了很久,才直起身,把怀里那本账册和那封密函都掏出来,搁在书案最显眼的地方。

"走吧。"她的声音有些哑。

谢云疏走过来,想扶她,被她抬手挡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笑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我没事。走。"

两人从侧窗翻出书房,沿原路返回。府中的寿宴还在前院热闹地继续着,丝竹管弦声隔着几道院墙隐隐传来,没有人知道东跨院的烛火已经熄灭了。

白香琴在那棵老樟树下等到傍晚。她看见两道玄色身影从灌木丛那头钻出来的时候,猛地站起了身,肋下的伤被她这一下扯得剧痛,但她顾不上。她看见殷罗绮走得跌跌撞撞,谢云疏半扶半架着她,两个人的衣襟上都有血迹。

三个人在那棵老樟树下重新聚拢。殷罗绮把事情的经过简短地说了一遍,从怀中掏出那份从书房带出来的账册和一封靖王亲笔写的密信,全部塞到白香琴手里。

"证据够了。"殷罗绮靠着树干坐下,闭上眼,"明天天一亮,你带着这些东西去应天府衙门,或者直接去京城。王爷死了的事瞒不了太久,但在此之前,这些东西足以把他背后的勾当全部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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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白香琴攥着那叠账册和密信,指节发白。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殷罗绮,谢云疏——谢谢你们。"

殷罗绮靠在树干上没有睁眼,嘴里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别酸了。赶紧想想怎么把东西递出去才是正事。"

白香琴看着那张明明已经精疲力竭还要故作冷淡的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她靠着另一边的树干坐下来,把怀里那封被血汗浸皱了又捂暖了的密函重新贴回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谢云疏坐在两棵树中间的草地上,左看看右看看,见两个人都闭着眼休息了,便也靠着树根合上了眼。晚风穿过樟树叶子的缝隙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轻轻地拂过三个人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殷罗绮在梦里翻了个身。她的腰胯在放松的状态下又泄出了一丝极淡的黄色雾气,在暮色中袅袅散开。那股气味飘到谢云疏鼻端,他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却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殷罗绮的方向偏了偏头。白香琴在另一侧睁开眼,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夜色渐渐漫上来,把三个人和那棵老樟树的影子融在一起。远处应天府的城墙上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温润的珠子挂在天际线上。有风从南方吹来,带着秦淮河水微凉的水汽和远山松林的清苦气息。

谢云疏在朦胧中觉得脸上落了一滴凉凉的东西。他迷糊着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樟树叶子缝隙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密的雨丝。他正要起身去拿行李里的油布,余光瞥见殷罗绮靠在他左侧的树干上,肩头玄色的布料已经被雨丝洇出一小片暗色。她的呼吸很均匀,眉心那道常年蹙着的褶痕在睡梦中松开了,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设防的神情。

谢云疏愣了一下,随即把自己搭在膝上的外衫拿起来,轻手轻脚地覆在殷罗绮身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小心,几乎没碰到她。但殷罗绮还是醒了——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锐光闪过,然后看见是他,那锐光便慢慢融化了。

"下雨了。"谢云疏低声说。

殷罗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盖着的青布外衫,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料沾着她身上的浊黄气息,散发出一种她自己最熟悉、也最厌恶的、浓烈的气味。她忽然有些窘迫,想掀开还给他,可手指捏着那布料的边缘,到底没有动。

"谢云疏。"她忽然叫他。

"嗯?"

"你那件外衫以后洗不干净了。"

谢云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件沾着黄雾气息的衣料,语气很平:"洗不干净就留着。反正我也有别的事做。"

殷罗绮没有接话。她把那件外衫往上拉了拉,裹紧了自己,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那气味很难闻,但她好像不太在乎了。她重新闭上眼,在细密绵长的雨声里,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白香琴在另一侧睁开一条眼缝。雨丝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没动。她看见对面那棵树下两个人挨得很近的身影,殷罗绮缩在谢云疏那件青布外衫底下,谢云疏靠在她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拳头的距离,却像是在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里紧紧贴着。

她把自己的脸转过去,面朝树干的方向,重新闭了眼。雨声里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平稳,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她摸了摸怀里那摞证据的边角,想着明天天亮之后该走哪条路去府衙,想着那些事情办完之后,自己该去哪里。

她想着想着,在那若有若无飘来的、浊黄与淡紫混合的古怪气味里,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雨下了一整夜。天明的时候,雨停了。三个在樟树下蜷了一夜的人各自醒来,身上都被水汽打得潮润润的。殷罗绮把那件青布外衫叠好了还给谢云疏,白香琴已经拄着根削好的树枝站起来,把怀里的东西重新捆扎了一遍。

三个人站在晨光里,谁也没先说话。最后还是白香琴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着,那些疲惫和憔悴都被笑意冲淡了几分:"行了,各走各的路吧。我去府衙递东西,你们两个——"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殷罗绮身上移到谢云疏脸上,又移回来:"你们自便。"

殷罗绮抱着手臂,嘴角动了一下:"你一个人搞得定?"

白香琴扬了扬手里的账册和密信:"搞不定也得搞。白家满门的仇,我背了十几年了,不差这一哆嗦。"

殷罗绮"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她偏头看了一眼谢云疏,谢云疏正把书箱重新背上肩,整理了一下被雨淋得皱巴巴的衣领。他感觉到两道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两边。

殷罗绮移开目光,望着远处应天府城墙的方向,声音淡淡的:"我要往西走。师父的坟在那边,好几年没去看了。"

白香琴看着殷罗绮的侧影,忽然开口:"殷罗绮。"

"嗯?"

"你那件玄色斗篷,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殷罗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她很快收回去,嘴角扯了一下:"行。洗干净点,别留我的味儿。"

白香琴笑着摆了摆手,转身朝应天府城的方向走去。银红色的披帛在晨风里轻轻飘着,虽然烧去了半截,可剩下的那一截依然柔软、鲜艳,像一朵倔强开在废墟上的花。

殷罗绮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过身,朝着西边那条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官道走去。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不紧不慢,书箱在背上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响。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谢云疏走到和她并肩的位置,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脚步调整到和她一样的频率。

官道两边的稻田在雨后绿得发亮,空气里全是水洗过的清新。殷罗绮走了很久,忽然开口:"谢云疏。"

"嗯?"

"你那件外衫……真的洗不干净了。"

谢云疏侧过脸看了看她。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垂在颊边的碎发镀成金色。他没笑,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了些:"洗不干净就留着。我说过了。"

殷罗绮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走了几步,腰胯忽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松,一丝极淡的黄色雾气从臀后逸散出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谢云疏的步子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这一次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捂鼻子。他只是继续走,和殷罗绮并肩走在那条被雨洗过的官道上,晨光落在两个人的肩头,把那一点点散在空气里的浊黄雾汽,也照得淡淡的、几乎是柔和的了。

靖王府被查抄的消息传到应天府时,城墙上的玄底金线旗已经降下来了。一队队披甲的禁军把王府前后门围得铁桶一般,朱漆大门上贴着都察院和刑部联署的封条,进出的人都得验明正身。老百姓围在街口远远地看着,有人低声叫好,有人抹着眼泪说白将军在天之灵总算瞑目了。

那些从书房里搜出来的账册、密信、边将私印,整整装了三大箱。都察院的佥都御史连夜具本上奏,快马送往京城。皇帝看了奏章后震怒,但念及靖王已死,终究没有褫夺封号,只是降了爵位,削去食邑,抄没家产充公。同时下旨褒奖三位举发逆案的义士——秀才谢云疏、民女白香琴、民女殷罗绮——各赐黄金百两、绸缎十匹,并许谢云疏免试入国子监读书,待学业有成即授官职。

圣旨送到的时候,三个人正窝在应天府城外一处租来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一间灶房,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墙角长着一丛野蔷薇,开得正盛。谢云疏跪接了圣旨,白香琴和殷罗绮站在他身后,一个扶着肋下的伤,一个抱着手臂,表情都很淡。

宣旨的太监走了之后,三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枣树上有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把树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白香琴先开了口,她把圣旨卷起来往谢云疏怀里一塞:"行了,都过去了。我今晚想吃红烧鱼,谁去买?"

殷罗绮嗤了一声:"你伤还没好利索就惦记吃鱼。"

"那你买不买?"

殷罗绮没答话,转身从墙上摘了顶斗笠扣在头上,推开院门出去了。

白香琴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偏头对谢云疏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那丛野蔷薇晒透了的颜色。谢云疏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把圣旨卷好收进书箱里,耳根微微泛着红。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头几天三个人还有些拘谨,各自分住三间厢房,白天的活动范围也就是院里院外巴掌大的地方。殷罗绮每日清晨出去打一趟拳,回来时肩上搭着毛巾,额角一层薄汗。白香琴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看她练功,偶尔说两句风凉话:"你这招腰沉得不够低,浊气蓄不满。"殷罗绮就一个白眼翻过去:"你行你上。"白香琴就笑,笑完又继续看。

谢云疏是三个人里最忙的。他每日早起洒扫庭院、烧水做饭、洗衣劈柴,把三个人的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白香琴的伤换药仍然是他来,殷罗绮肩上的旧伤早已好了,但他还是会隔两天替她把把脉,看看内息是否平顺。殷罗绮由着他把完脉,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偶尔会在他掌心多停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抽走。

这种平静持续了大约半个月。谢云疏发觉不对劲是从某日清晨开始的。

那天他照例去白香琴屋里替她换药。白香琴肋下的刀伤已经好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粉色的新肉,摸上去微微发痒。她靠在床头的引枕上,半褪了中衣,露出那截被日光晒得有些暖白的腰肢。谢云疏蹲在床边,低着头仔细地拆开旧布条,重新上药。

布条拆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白香琴忽然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谢云疏抬头看她,看见她垂着眼睫,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绯色。

"怎么了?疼?"

"不疼,"白香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点沙哑,"就是你手有点凉,碰到了……"

谢云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正按在她肋下新肉边缘的皮肤上,那一片肌肤细腻温热,被他微凉的指腹激得起了层极细的粟粒。他慌忙缩回手,耳根唰地烧了起来:"抱歉,在下方才——"

白香琴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她的掌心也是温热的,软软的覆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不让他抽走。谢云疏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呼吸都停了一瞬。

"谢云疏。"白香琴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抬头看我。"

谢云疏下意识地抬了头。白香琴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根根分明的弧度,和瞳仁深处那一点含笑的光。她嘴角弯着,带着一种他从前在醉仙楼听琴时从未见过的、真实的、不作伪的笑意。

"你每日替我换药,替我敷伤口,替我熬粥炖汤,"白香琴慢慢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从来不避着你?"

谢云疏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白香琴没等他回答。她松开了按着他手背的手,忽然撑起身子,整个人朝前倾了倾。谢云疏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后就是床沿,退无可退。就在这一瞬,白香琴腰身一扭,整个人以一种极其轻巧而流畅的姿势旋了半圈,那对裹在月白寝裤中的饱满臀部,不偏不倚地,坐到了他的脸上。

谢云疏整个人被按进了褥子里。他的后脑勺撞上柔软的枕头,眼前骤然一片昏暗,鼻端是被温热的布料和底下更温热的、柔软的肉体完全覆盖住的触感。他闷哼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褥单,指尖攥得发白。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绵长的——

"噗——嘶——"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臀缝间那处贴着他鼻唇的位置缓缓泄出,带着一股香甜的气息。那气味不臭,完全不像她在醉仙楼里释放的那种紫烟——反倒是一种极其浓郁的、像是桂花开到最盛时被日光蒸出来的甜香,混着一丝奶乎乎的热气,温柔地、慢慢地灌满了他的口鼻。谢云疏大脑一片空白。那股香气从鼻腔直灌入肺腑,甜得他喉咙发紧,心跳如擂鼓,耳膜里嗡嗡地响着,偏偏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像是被那团香甜的暖雾抽去了筋骨。

白香琴在上面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臀胯的布料闷闷地传下来,带着一种得逞的愉悦。"怎么样,"她说,"香不香?"

谢云疏闷在布料底下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含糊的"嗯……唔……"声。白香琴好像很满意他的反应,又轻轻晃了晃腰,那对饱满的臀瓣隔着薄薄的布料在他脸上压得更实了一些。她腰腹微微收紧,臀缝间又泄出一丝细长的热气——这次带着一点极淡的、像是蜜饯浸过酒后的甜醇气息,不浓不烈,却勾得人鼻尖发痒、喉咙发干。

"我练的紫烟踏云步,浊气可臭可香,"白香琴的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笑意,"臭的用来对敌,香的……"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是又笑了一声,终于从那团温软中抬起了腰。

谢云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从脖子根红到了额头,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鼻端还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甜暖香气。白香琴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眉眼弯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发烫的脸颊:"书呆子,这就受不住了?我还有更香的,你要不要试试?"

谢云疏猛地坐起来,连连摆手:"白、白姑娘……这、这不合礼数……"

白香琴歪着头看他:"那什么叫合礼数?你每日给我换药摸我的腰就合礼数了?"

谢云疏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耳根红得要滴血。他仓皇地收拾了药瓶和布条,几乎是逃也似的从她屋里退了出去。身后传来白香琴忍俊不禁的低笑声,像一串银铃滚在青石板上,清脆又撩人。

这一幕被恰好从院子里打水回来的殷罗绮看了个正着。她提着木桶站在灶房门口,看见谢云疏面红耳赤地从白香琴屋里冲出来,衣襟都有些乱了。殷罗绮的目光在他红透的耳根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他身后那扇虚掩的房门,门缝里透出白香琴隐约的笑声。

她什么都没说。把木桶搁在灶台边,转身去劈柴了。斧头落在木桩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自那以后,白香琴仿佛撕开了什么伪装,变得越发肆无忌惮。她每日变着法子逗弄谢云疏。有时在院子里晒书,她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等谢云疏弯腰去够高处那本《诗经》时,忽然腰胯一沉,对着他翘起的臀部放一记不轻不重的香屁。那股甜桂花混着奶香的气息直直钻进他后腰的衣料,熏得他手一抖,书差点掉下来。

有时是在灶间做饭。谢云疏切菜,白香琴站在他身后倚着门框看,看着看着忽然凑过来,把那对裹在绸裙中的臀部往他后腰一贴,然后腰腹微微一松,一声极细极长、带着回旋尾音的"嘶——"便贴着衣料渗了过来。那气味每次都不太一样,有时是桂花甜,有时是蜜桃般的果香,有时又带着一丝像是焙过的茶叶那种醇厚的暖意。谢云疏被熏得手抖刀歪,好几次差点切到手指,白香琴就在他身后咯咯地笑,笑声像春水漾开的涟漪。

夜里谢云疏在灯下看书,白香琴会端着茶进来。她把茶盏搁在桌角,然后顺势往他怀里一坐,把那对翘臀不偏不倚地压在他腿上。谢云疏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手里的书卷搁也不是不搁也不是。白香琴就偏过头,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腰腹轻轻一收一放,一股暖融融的甜香便从那处贴着他大腿的臀缝间幽幽溢出来,熏得他双腿发软、书卷从指间滑落。白香琴弯腰去捡书的时候,那对臀瓣又在他腿上碾磨了一转,谢云疏喉头逸出一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闷哼。

殷罗绮就住在东厢。隔着一道木墙,那些低低的笑声和谢云疏含糊的、带着喘息的话语,一丝不漏地落在她耳中。她靠在床头,手里转着那枚随身多年的铜钱,铜钱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得锃亮。她转了很久,最后把铜钱往枕头底下一塞,侧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墙壁很凉,凉意贴着额头慢慢渗进去,她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七八天。白香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开始恢复练功。每日清晨她在院里踏着那套紫烟踏云步的身法,腰胯旋转变幻间泄出的紫雾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在晨光里像一匹展开的薄纱。谢云疏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白香琴练到兴起时会故意把紫雾往他那边引,薄薄一层甜香雾气拂过他面颊,谢云疏便垂下头去假装专注择菜,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殷罗绮照例不在院里。她每日天不亮就出去,在西边那片矮丘上独自练功。她的天罡浊气掌刚猛霸烈,每次发力都像炸开一团闷雷,浊黄色的气浪把矮丘上的野草压出一片倒伏。她练得很专注,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进泥土里,手里攥着的那块腰牌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温润发亮。可她练着练着,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院子方向,飘向那棵枣树底下隐约晃动的人影,又硬生生地拽回来,对着面前那棵无辜的榆树再放一记更猛的。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谢云疏在灶间烧晚饭。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香琴靠在灶台边,一只手撑着台沿,一只手拈了块切好的萝卜在嘴里嚼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灶脚。她忽然凑近谢云疏,把那截纤细的腰身往他臂弯里蹭了蹭:"云疏,你今晚来我房里吧,我新琢磨了一种曲子,弹给你听。"

谢云疏手里的汤勺抖了一下:"在下、在下晚上还要看书……"

"看什么书,"白香琴伸手把他手里的汤勺拿走了,搁在锅沿上,整个人又往他身上靠了几分,"你那一箱书我都翻过了,全是医书和四书五经,有什么好看的。来听我弹琴,我弹得比书好看多了。"

谢云疏被她逼得退后半步,后腰抵上了灶台边缘。白香琴不依不饶地往前凑,那对裹在薄绸裙中的臀部已经贴上了他的小腹。就在她的腰腹即将习惯性地一松、又要泄出一股甜香暖雾的时候,灶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吱呀"——是木门被推开了。

殷罗绮站在门外。她肩上还搭着练功用的毛巾,额角的汗没有擦干,一身玄色劲装沾着草屑和泥土。灶间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面容照得有些透明。她的目光从白香琴贴着谢云疏的姿势上掠过,又移向谢云疏被灶火映得发红的脸颊,几息之间,她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变。

"殷姑娘,"谢云疏连忙从白香琴的纠缠中抽身出来,"你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先——"

"谢云疏,"殷罗绮开口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波澜,"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白香琴靠在灶台上没动,只是偏着头看殷罗绮。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若有所思的东西,安安静静地落在殷罗绮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殷罗绮说完那句话就转身出了灶房,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被灰蓝吞没。那丛野蔷薇在风里轻轻摇着,影子落在她脚边的青砖地上,细碎又模糊。

谢云疏跟着走出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看着她站在枣树下的背影,肩线绷得有些紧,和平时那种松弛松散的样子不太一样。他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像心里那根被人轻轻拨动的弦突然被人攥紧了。

"殷姑娘,"他轻声开口,"你——"

殷罗绮转过身来看他。暮色里她的眼睛格外亮,瞳仁深处映着最后一缕晚光,像烧到尽头的炭火。"谢云疏,"她说,"我打算走了。"

谢云疏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走?去哪?"

"往西。"殷罗绮说,"我说过,师父的坟在那边。好多年没去了,该去看看。看完之后,我大概会在那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来。江湖太久了,也该歇歇了。"

谢云疏往前迈了半步:"那……什么时候回来?"

殷罗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一眨眼就散了。"不回来了。"她说。

谢云疏的喉头猛地发紧:"殷姑娘——"

"你听我说完。"殷罗绮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土,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轻了几分:"白香琴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的都不一样。她愿意把自己的香屁放给你闻,愿意在你面前卸了所有伪装,那丫头这辈子估计没对谁这么掏心掏肺过。"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谢云疏眼睛里:"你也喜欢她。你不承认,可每次她靠过来的时候,你耳朵根都是红的。你对她好,比对我好。换药的时候你手都比给我换药时抖得厉害些。"

谢云疏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殷罗绮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上,让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殷罗绮把目光移开,望向枣树梢头那一片越来越暗的天色,"我在这儿杵着,不合适。三个人挤在这么个小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俩眉来眼去的时候,我在旁边跟个多余的人似的。我殷罗绮这辈子没做过多余的人,也不想做。"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咽下去了什么东西。"谢云疏,你好好对她。她虽然嘴巴厉害,可心里头比谁都软。你那份圣旨上写的恩典够你过一辈子了,找个安稳地方买几亩地,盖间大房子,跟她成亲。再生几个孩子,让她教他们弹琴。别的不说,她弹的曲子是真的好听。"

她说完这几句话,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那枚随身带了多年的铜钱递向谢云疏。"这个你拿着。不值什么钱,师父给我的,说能保平安。我用不着了,你留着。"

谢云疏看着那枚铜钱,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热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殷罗绮见他不接,便弯腰把铜钱搁在枣树底下的石桌面上,直起身来。她没有再看谢云疏,转身往院门方向走。

"殷罗绮!"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喊声,不是谢云疏的。殷罗绮的脚步顿住了。

白香琴从灶房门口快步走出来。她的裙摆被灶台的灰蹭脏了一块,手里还攥着那柄谢云疏用过的汤勺,整个人像一阵掠过院子的风,直接拦在了殷罗绮面前。

"你站住。"白香琴的声音也在发颤,但她站得很直,腰背挺得像棵竹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柄汤勺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搁,然后后退一步,弯腰,朝殷罗绮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白香琴的声音从低垂的面容下传出来,闷闷的,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殷罗绮,对不起。我知道你喜欢他。你照顾他的时候、跟他在一条官道上走的时候、你把自己那件破斗篷盖在他身上的时候,我都看见了。可我也喜欢他,我没忍住。我不该故意在你面前跟他眉来眼去,不该故意放那些香屁让你听见。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想要他。"

殷罗绮站在院门口,背对着那一盏从灶房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香琴直起身来、眼眶泛红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说这些干什么。"殷罗绮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沙哑得厉害,"我没怪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东西,我凭什么拦你。"

"你是没拦我,"白香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哭腔,"可你要是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我白香琴在青楼里待了那么多年,什么虚情假意没见过,可你——殷罗绮,你是我头一个愿意叫姐姐的人。"

殷罗绮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白香琴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我不让你走,"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蛮横起来,眼泪却啪嗒啪嗒地砸在青砖地上,"你要是走了,我就去追你,追到西边把那老尼姑的坟刨了,看看她到底教你什么功夫教出你这么个闷葫芦。"

殷罗绮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竟然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你疯了吧。"

"我不管,"白香琴的眼泪擦也不擦,直接伸手抓住了殷罗绮的手腕,攥得死紧,"你留下来。你要走也行,带我一起。你去西边拜师父,我就在山脚下搭个棚子住,你每天练完功下山来,我弹琴给你听。反正我不管你去哪儿,我跟着。"

谢云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枣树底下那两个站得很近的身影。他看见殷罗绮被白香琴攥着手腕没有挣开,看见白香琴满脸是泪还要梗着脖子说狠话,看见殷罗绮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擦了一下白香琴脸颊上的泪痕。

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石桌上那枚铜钱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两位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在下方才在灶房里想了很久。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白香琴和殷罗绮同时偏头看向他。两双眼睛,一个含泪,一个泛红,在暮色里都亮得像星星。

谢云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她们,认真地说:"在下……确实都喜欢。殷姑娘的性子,白姑娘的曲子,都是在下从未见过的、极好极好的人。在下不敢肖想两位姑娘任何一位——若能同时得两位青眼,那是在下几世修来的福分。"

白香琴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她松开了殷罗绮的手腕,转身走到谢云疏面前,歪着头看他:"你这书呆子,终于肯说了?我还以为你要闷到头发白才开口。"

谢云疏被她看得耳根泛红,但还是挺直了背:"在下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白香琴回头看了殷罗绮一眼。殷罗绮还站在院门口,脸上的红潮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白香琴朝她招了招手:"姐姐,你过来。"

殷罗绮犹豫了一瞬,还是慢慢走了回来。白香琴等她走近了,一把拉过她的手,又把谢云疏的手拉过来,把三只手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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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样,"白香琴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地说,"我白香琴今日做个主。殷罗绮是姐姐,做谢云疏的正妻。我做妹妹,做谢云疏的妾。以后三个人住一块儿,谁也不许走。谁走了,我就——"她顿了一下,把目光落在谢云疏脸上,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我就用屁股坐在这书呆子脸上,放十天十夜的臭屁。"

殷罗绮"噗"地笑出声来,那笑容来得猝不及防,把她脸上所有的冷淡和疏离都冲得干干净净。她弯着腰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抬手在白香琴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放那么久,不怕把自家相公熏死?"

"熏死也是他的福气,"白香琴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我的屁可不是谁都能闻的。"

谢云疏站在暮色里看着面前两个笑闹成一团的人,心里那根被人攥紧的弦忽然松了下来,涌上来的是一股又酸又胀的暖流。他低下头看着叠在一起的三只手,白香琴的手指纤细温热,殷罗绮的掌心干燥微凉,紧紧交握着,把两个人的温度都染在他的手背上。

"那……"他哑声道,"在下可就当真了。"

白香琴眉眼一弯:"你最好是。"

殷罗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收起来,在暮色里像一朵慢慢绽开的晚香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交叠的手又握紧了些。

那晚的萝卜排骨汤熬过了头,锅底糊了一层。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就着焦味的汤吃了馒头,谁也没嫌弃。白香琴兴致勃勃地从屋里抱了琴出来,在枣树底下弹了一首《凤求凰》。琴声在夜风里飘得很远,殷罗绮坐在石凳上闭着眼听,手指在膝头轻轻打着拍子。谢云疏靠在墙边看着她们,灯烛的光映在两张不同却一样动人的面容上,他忽然觉得这几年的书都白读了——什么圣贤道理、什么礼法规矩,加起来都没有面前这一幕来得实在。

白香琴弹完了《凤求凰》,又弹了一首她自创的曲子,曲子没有名字,调子忽高忽低,时而缠绵如流水,时而轻快像鸟鸣。殷罗绮听了一半睁开眼:"这曲子叫什么?"

"还没起名,"白香琴弯着眼睛看向谢云疏,"书呆子,你给起一个。"

谢云疏想了想:"叫《三笑》如何?"

白香琴皱了皱鼻子:"太俗。"

殷罗绮插嘴道:"叫《枣树底下》就行了,反正就在这棵树下弹的。"

白香琴眼睛一亮:"好!就叫《枣树底下》,回头我记到谱子上,以后每年枣树开花的时候都弹一遍。"

殷罗绮没接话,嘴角却弯了弯。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进灶间说要去烧水洗澡。谢云疏跟着站起来想去帮忙,被白香琴一把拽住了袖子:"让她自己烧。你过来坐这儿。"

谢云疏被她拽着在石凳上坐下。白香琴把琴推到一边,忽然腰身一拧,整个人像一片云一样轻巧地旋了半圈,那对裹在绸裙中的臀部稳稳地、温柔地落在了谢云疏的大腿上。她的臀瓣柔软而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压在他腿上,带着一种让人血液发烫的触感。

谢云疏的呼吸猛地一紧:"白、白姑娘——"

"叫妹妹。"白香琴低下头,温热的嘴唇贴着他耳廓,声音又软又糯,"姐姐不在,先让我独享一会儿。你今晚别去书房了,到我屋里来,我教你认一本新曲子。"

谢云疏喉结上下滚动,耳根烧得通红。他感觉到白香琴的腰腹贴着他小腹的位置微微松弛了一下,一股暖融融的、甜桂花混着蜜桃香的气息从臀缝间渗出,温柔地漫上他的鼻端,熏得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软了。

"妹妹……"他闷声叫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白香琴在他腿上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像一只得了鱼干的猫。她偏过头,在谢云疏红透的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跳起来,抱着琴往自己屋里跑,边跑边回头冲他笑:"别忘了啊,今晚。"

谢云疏坐在枣树底下的石凳上,浑身发烫,鼻端还萦绕着那股甜香。他抬头看了看头顶被夜风拂动的枣树叶,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一肩。他心里想着殷罗绮在灶间烧水的背影、白香琴方才跳起来跑开时裙摆翻飞的模样,想着那只叠在一起的三双手,想着以后三个人一起住在这小院里、枣树年年开花、琴声年年响起的日子。

他低下头,把那枚搁在石桌上的铜钱捡起来,攥在掌心里。铜钱被暮色和月光交替浸过,余温未散,边缘光滑得像被无数个日夜摩挲过。他慢慢弯了嘴角,把那枚铜钱贴进胸口,朝着灶间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木门,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灶间里传来殷罗绮泼水的声响,和白香琴屋里隐约飘出的试琴的散音。夜风把枣树叶子吹得簌簌响,那丛野蔷薇的影子在青砖地上轻轻晃着,像是也跟着笑了一笑。


此后的日子过得快极了。谢云疏用圣旨上赐的金子在应天府城郊买了一处更大的院子,三进三出,前院种花,后院种菜,中间那进院子留了一间专门的琴室。白香琴把她的焦尾琴搬进去,又添了几把新琴,把墙上挂得满满当当。殷罗绮在院子西角搭了个小小的练功棚,棚顶盖着茅草,棚底下铺了青砖,每天清晨她在里头练功,浊黄的雾气从棚顶的缝隙间袅袅散出去,隔着几道墙都能闻到那阵霸道的臭气。邻居们起初颇有微词,但后来闻习惯了,反倒觉得哪天早上没闻到那股味儿还有些不踏实。

白香琴再也不用遮掩自己的功法。她每日练完了功,便拉着谢云疏到琴室里"授琴"。授琴的过程通常以白香琴坐在谢云疏腿上开始,以谢云疏面红耳赤地从琴室里逃出来告终。那些甜桂花、蜜桃、焙茶味的香屁越来越多地弥漫在琴室的空气里,谢云疏从一开始的浑身僵硬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后来,甚至能从气味分辨出白香琴当天的练功状态——桂花味淡了说明内力不足,蜜桃味浓了说明状态极佳。殷罗绮有时练完功路过琴室,闻到那一屋子甜香,就隔着窗棂嗤笑一声:"又在这儿腻歪。"白香琴就隔着窗回一句:"姐姐要不要进来一起?"殷罗绮便啐她一口,抱着手臂走开了,但嘴角总是弯着的。

殷罗绮放屁的气味和白香琴完全不同。她的天罡浊气掌刚猛霸道,放出来的全是浓黄近褐的、裹着铁锈与腐物气息的浊气,绝没有一丝甜味。谢云疏头几个月被熏得连连咳嗽,后来殷罗绮逐渐学会了控制——在白香琴面前她从不收敛,该放就放,把白香琴熏得满院子跑;但在谢云疏面前,她会刻意把浊气压缩到极细小的一缕,颜色淡到几乎看不出,气味也淡了许多。谢云疏注意到了,有一次夜里替她把脉时说:"你其实不用刻意收着,我已经习惯了。"殷罗绮把手抽回来,偏过头去看着墙壁:"谁刻意收着了。你自己皮糙肉厚闻不出来罢了。"可谢云疏分明看见她耳廓上那层薄薄的红。

白香琴说到做到,果然把殷罗绮当正妻、自己做妾。但三人在家里从不分什么妻妾尊卑,吃饭的时候谁坐主位全看谁先抢到那把铺了厚棉垫的椅子。白香琴抢到了就坐在上面晃着腿点菜,殷罗绮抢到了就抱着手臂指挥谢云疏去烧水,谢云疏抢到了——他一次也没抢到过。

偶有闲暇,三人会一起出门散步。应天府城郊的官道两旁种着成排的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漫天飞,谢云疏被柳絮呛得打喷嚏,白香琴就用自己的紫烟踏云步放出一圈淡紫色的香雾,把柳絮隔绝在两步之外;殷罗绮则走在最外侧,若有路人经过时多看了两眼,她便微微沉下腰胯,那股霸道的浊黄气息便若有若无地飘出去,路人纷纷掩鼻快步走开。谢云疏夹在两个人中间,左边闻着甜香,右边闻着臭香,肩膀上落着柳絮,耳朵里听着两个女人一左一右的斗嘴声,忽然觉得这辈子大概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

春去秋来,枣树的叶子黄了又落,落了又绿。第三年春天的时候,白香琴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棵小桃树苗,栽在枣树旁边。她蹲在土坑边填土的时候,殷罗绮端着一碗水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等桃树长大了,每年春天开花的时候,白香琴你在树下弹琴,谢云疏你在旁边站着看,我就靠墙坐着打盹。多好。"

谢云疏正扶着桃树苗防止它歪倒,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殷罗绮一眼。阳光透过新栽的桃树苗稀疏的枝叶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常年冷淡的眼睛照得很暖。白香琴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一把搂住殷罗绮的胳膊:"姐姐难得说句好听的,我得记下来,回头谱首曲子。"

殷罗绮把胳膊从她怀里抽出来,没好气地说:"你哪来那么多曲子要谱。"

白香琴笑得眼睛弯弯:"多了去了。《枣树底下》是第一首,《桃树旁边》是第二首。以后还有《井台边上》《灶房门口》《练功棚里》……"

殷罗绮啐了她一口,转身走了。可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云疏还在扶着那棵小桃树苗,白香琴蹲在旁边压实树根处的土,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湿润的泥土上,挨得很近。殷罗绮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没有再走远。

风吹过来,把殷罗绮身上残余的浊黄气息吹散了,把白香琴指尖沾的桃树新土吹干了,把谢云疏衣领间落的一截细草茎吹走了。三个人在这片小小的院子里,被三月的风围着转了一圈,又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平淡、琐碎、偶尔被一股浓烈的浊气或甜香打断,但再也没有人想过要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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