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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魅音等了几息,见他没回答,便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这一次,她没有再留任何缝隙——她直接坐了下来。
那团温热的臀肉完完整整地压在了陈守玄的后脑和脖颈上,沉甸甸的重量把他整张脸都压进了地上的苔藓里。他眼前彻底黑了,口中鼻中全是泥土的腥味和……那股几乎要把他整个人融化掉的恶臭。
苏魅音坐在他脑袋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她能感觉到他后脑的骨骼和肌肉在自己身下因为痛苦而僵硬地绷紧,能感觉到他浑身的痉挛和挣扎,能听到他闷在泥土里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呜咽。她没有动,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轻轻地、缓缓地、蓄力般深吸了一口气。
“噗噜噜噜噜——”
一团巨大的气流从她身下冲出,带着一连串低沉的滚响,像是一阵闷雷从地底碾过。那股气流冲开衣料的阻隔,完完整整地灌满了陈守玄后颈和臀部之间的每一寸空隙,然后向着四面八方喷涌开来。密道里瞬间被一团黄绿色的浓雾填满了大半,那股雾气浓稠得像是从她的皮肤里渗出来的汁液,久久不散。
陈守玄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彻底断裂了。眼前无数色彩爆开又熄灭,耳边的所有声音都变成了遥远的嗡鸣。他感觉自己像是在下沉,沉进一片无底的黑水里,水面上漂浮着浓稠的臭气,那臭气是黑色的,是黏稠的,是滚烫的,裹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往水底拖拽。
他闻到的最后一缕气味,是她身上原本那股清甜的花蜜香,在浓烈的恶臭底下一丝一线地残存着,像是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蛛丝,缠在他的鼻端。
然后那根蛛丝也断了。
苏魅音感觉到身下的人彻底瘫软了,不再挣扎,不再痉挛,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到几乎消失。她低头看了看,发现陈守玄的脸埋在泥土里一动不动,后颈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手指从攥紧的拳头松了开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她眉头猛地一皱。
几乎是瞬间,她从他头上站起身来,动作快得裙摆旋开了一圈。她蹲下来把他翻过来,看到他青紫的脸庞、紧闭的眼睫、从嘴角溢出的白沫和……已经微弱到几乎测不出的鼻息。
她的指尖探上他颈侧的大脉,那处的搏动细弱得像一根即将断掉的游丝。
苏魅音的面色终于变了。她一把从怀中掏出那只黑瓷瓶——就是当初让他从地煞窟取回来的“百年腐髓”——拔开塞子,倒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滴入他的唇间,随即又掰开他的牙关,又连灌了三滴进去。
那液体入喉的瞬间,陈守玄青紫的脸色微微转淡了些,胸口的起伏也稍稍明显了。苏魅音抱着他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膝上,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一手按压他的人中。她的动作又快又准,没有一丝迟疑,但她眼底的神色却比平时任何一种表情都要复杂。
“给我醒过来。”她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敢死在这里试试看。”
她掐着他的人中持续了一会儿,又凑近他的鼻端,缓缓吹了一口带着清冽松香的气息——那是她平日里调息时从丹田抽出的“清息”,不含任何毒素的纯粹内力。那股气息灌入他的鼻中,陈守玄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十几息,他终于发出一声浑浊的咳嗽,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入目的是苏魅音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从她身后透来,映得她的轮廓仿佛镀了一层银边。她垂着眼帘看着他,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月色里红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余浪。
陈守玄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的喉咙里还堵着那股浓烈的臭气,鼻腔里黏满了黏稠的液体,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但他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像是溺水的人被从水底拽上来,眼前的光亮逐渐清晰。
苏魅音见他醒了,不动声色地把托着他后脑的手抽了出来。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的他。她依然是那副月白外衫藕荷中衣的模样,长发散落,赤脚站在满地狼藉的泥土和呕吐物旁边。她看起来干净得不像是刚刚做完了那种事的人。
“没死就好。”她说。
声音依然平,但比之前淡了几分,少了几分冰碴子。
陈守玄躺在地上,仰望着她。他浑身都是冷汗,头发、衣裳、脸、脖子、衣领,每一处都被汗水浸透了,后颈的皮肤更是灼热地疼痛着,像是被火燎过一样。他想要坐起来,但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那样躺着,看着月光里那个纤长的人影,大口喘气。
苏魅音等了他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力气起身,便弯腰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她力气出奇地大,一只手环过他的腰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弯,直接把他横抱在怀里。陈守玄本能地想挣扎,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任她抱着。
“你……放……”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放我下来……”
“你现在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还想我放你下来?”苏魅音低头看了他一眼,“省省吧,等你有力气骂我的时候再骂。现在闭嘴。”
她抱着他穿过那段密道,密道里满是她方才放的“第七重全力”残存的余味,依然浓烈得令人作呕。但不知为何,陈守玄窝在她怀里,隔着她衣料上的甜香去闻那股臭味的时候,那味道竟没有方才那般难以忍受了。或许是因为他整个人已经麻木了,又或许是因为——他不敢去想那个“或许”。
苏魅音抱着他走过密道,走出石门,穿过回廊,一路走回自己的寝殿。路上遇到两个值夜的天狐幻魅宗女弟子,她们看到宗主怀里抱着一个浑身狼狈湿透的少年,一个个瞪圆了眼睛却又不敢多问,纷纷低着头快步退开了。
苏魅音一脚踹开殿门,把陈守玄放在她自己那张铺着鲛绡纱的大床上。榻上铺着三层云锦棉褥,柔软得像是把人埋进了一团云里。陈守玄陷在床榻之间,浑身酸软,后颈依然火辣辣地疼。
苏魅音站在床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殿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裳,又端来一盆热水和布巾。
“把身上擦干净换件衣服,那身已经脏得不能要了。”她把东西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背对着他,“你自己能动吧?”
陈守玄试了试,终于勉强能抬起手来。他的手指依然在微微发抖,但确实可以动了。他咬着牙撑起身体,从床头拿过布巾浸了热水,一点一点地擦掉脸上的泥土和泪痕。热水敷在脸上的那一瞬,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那感觉太好受了,像是把一层烧焦的皮揭下来后又覆上了一层温润的药膏。
苏魅音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殿内的气息混杂着一股淡淡的臭味,那是他衣裳上沾带的密道里的余味。她挥手将窗户又推得大了些,山风卷着谷外清新的草木气息涌入殿内,很快冲散了那股浊气。
陈守玄擦完脸和脖子,艰难地脱下那身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脏衣裳。他的手指在解衣带的时候还在颤抖,动作慢得像是在拆一件极精巧的机关。苏魅音等了片刻,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布料声止歇了,才转过身来。
他已经换好了那套干净的月白短打,靠在床头,垂着眼帘。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也带着青紫的余韵,但至少呼吸平稳了,眼睛也有光了。只是那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锋利地刺向她,而是虚虚地垂着,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后又勉强拼了起来。
苏魅音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一缕干净的皂角香——那套新衣裳是她惯用的皂角洗的,带着她身上的味道。
“还跑吗?”她问。
陈守玄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被面上那几道鲛绡纱的纹理上,看着那银丝在月光里细细地反着光。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发出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
“……不跑了。”
苏魅音盯着他看。她的目光比他想象中更冷,冷得像是在勘验一件货物是否合格。但那份冰冷只持续了片刻,便慢慢融化了。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看不真切的笑,那笑容既不是得意也不是嘲讽,只是一种……终于落定了的、微不可察的松弛。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说,然后从怀中又掏出那只黑瓷瓶,倒了一滴暗红的液体在指尖上,“张嘴。”
陈守玄犹豫了一瞬,还是张开了嘴。她将那滴液体抹在他的舌根上,液体一触即化,一股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蔓下去,驱散了胸腔里残留的窒闷和灼痛。他的呼吸顺畅了许多,后颈那片灼痛也渐渐平息了。
“这是‘百年腐髓’,地煞窟最底下那瓶,我温养了七年才成的。”苏魅音把瓶子收好,“一滴能解百毒,也能续命半刻。你方才要是再晚醒几息,这瓶里的东西也救不了你。”
陈守玄的身体微微一颤。
苏魅音看着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记住没有?从你走进太清归寂宫大殿那一刻起,我就可以杀你。我没杀,你就得活着。活着就别想着死,也别想着跑。乖乖待在我身边,做我的守玄小奴。”
她的语气依然带着那种惯常的轻飘飘,但陈守玄听得出那底下有东西。那是一种他之前从未在她语气里听过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那东西让他后颈刚刚消退的灼痛仿佛又隐隐泛了起来。
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色渐沉,天边泛起了第一缕蟹壳青的晨光。苏魅音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外衫滑落肩头露出一片瓷白的肌肤,她也不在意,只是随手拢了拢,赤着脚走到外殿的榻上去:“你睡床,我睡榻。今天好好歇着,明天开始,你的活照做。端茶倒水,研磨丹砂,一样不许少。”
她说着便躺了下来,背对着他。晨光里她的轮廓缩成一团,月白外衫盖在身上,像一只倦了的白狐蜷在软枕间。
陈守玄躺在她的床上,鼻端残余着她方才用手指抹在他舌根上的那股药香,以及她自己身上隔着床褥传来的一丝丝花蜜甜。他望着头顶那方鲛绡纱的帐幔,望着那银线在破晓的光里逐寸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在这张床上醒来的那个早晨。那时候他满心都是恨意,满眼都是杀意。而如今他依然恨她,只是那份恨意底下多了些别的东西——恐惧、无力、还有一层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某种情绪缠绕的麻痹。
他想,他大约是逃不掉了。
而窗外万毒谷的紫红色毒雾在晨光中翻涌成一片绚烂的霞光,那霞光映在殿内的地面上,温柔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晨光漫过万毒谷的毒瘴时,陈守玄醒了。
他睁开眼,头顶是鲛绡纱帐幔上细细的银线,在朝晖里泛着粼粼的光。他缓了缓神,才想起自己昨夜睡在苏魅音的床上——而那个女魔头,此刻正蜷在外殿的矮榻上,月白外衫从肩头滑落了大半,露出一段光滑的脊背和藕荷色中衣细细的系带。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什么警惕的兽类在浅眠中仍留着三分警觉。
陈守玄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后颈的皮肤已经不那么疼了,但每动一下还有隐隐的牵拉感,像是被烫伤的皮肉正在结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昨夜被苏魅音捏过的地方留下了几道青紫的指痕,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沉默地看了那几道指痕片刻,然后慢慢地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地上。殿外传来清脆的鸟鸣,混杂着远处天狐幻魅宗女弟子早起洒扫的动静。他走到小几前,铜盆里的水还温着,大约是苏魅音昨夜端来后便没有倒掉。他捧了水洗了脸,又用布巾擦了擦后颈,触到那块皮肤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醒了?”
身后传来苏魅音带着鼻音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还没完全清醒。陈守玄回过头,看到她从榻上坐起来,乌发乱糟糟地散着,一手揉着眼睛,赤着脚踩在地上,朝他走了过来。她走到他面前时,陈守玄本能地退了半步,背脊撞在小几边缘。
苏魅音没有在意他的退避,只是凑近他嗅了嗅,像一只确认领地的狐狸。“嗯,腐髓的药效还在,今天别碰后颈,让那层皮自己长好。”她说着便打了个呵欠,绕过他往殿外走,“我去让小红给你熬碗参汤,你今天的活先免了,躺着休息。”
“不用。”陈守玄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我可以干活。”
苏魅音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青紫的嘴唇、还有些红肿的眼眶,又落在他下意识攥紧的拳头上。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梢,转头走了。
陈守玄站在殿内,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窗外晨光越来越亮,照进殿内的光斑从门口一路蔓延到他脚边。他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趾陷在石地的凉意里,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日子像是被人按进了某种奇异的胶质里,挣扎不出,也沉不下去。
苏魅音果然让人送来了参汤。来的不是小红,是另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弟子,十三四岁的模样,端着托盘进来时眼睛亮晶晶地偷看他。她把参汤放在案上,小声说:“宗主说让公子趁热喝,喝完再歇会儿,下午有要事商议。”
陈守玄道了声谢,端起碗来抿了一口。汤里除了人参还有几味药材的清苦,咽下去后胃里暖暖的,确实舒坦了些。他喝了大半碗,放下碗时看到那小姑娘还站在门口没走。
“还有事?”他问。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瓷小罐递给他:“这是宗主让我给公子的,说涂在后颈上,一天两次,三天就好。”她把罐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飞快地说了一句,“宗主她……其实人挺好的!”说完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陈守玄握着那个温热的青瓷小罐,低头打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薄荷香气飘了出来。他蘸了一点涂在后颈上,凉意渗进皮肤里,那片灼痛果然轻了不少。
他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翻涌的紫红毒雾在日光下逐渐变得瑰丽通透,心里某个角落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下午,苏魅音果然召集了弟子们议事。
天狐幻魅宗的主殿比苏魅音的寝殿大了三倍不止,正中的石座上铺着整张白狐皮,苏魅音盘膝坐在上面,手肘撑在扶手上,掌心托腮。下方两排站着二十余名女弟子,个个彩衣翩跹,姿容艳丽,但每个人看向座上宗主的目光都带着敬畏。
陈守玄站在殿角的阴影里,照例做他的“守玄小奴”。他后颈涂了药膏,清凉的药力渗着薄荷香,让他精神好了不少。
“今日接到线报,”苏魅音开口,语气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盘踞在青莽岭的‘血煞魔教’最近劫了三趟商队,杀了四十多号人,其中有一趟是从北边来的粮队,运的是过冬的口粮。商队的主家托了好几层关系求到了咱们宗门头上,出价三千两黄金,请咱们把这伙魔教拔了。”
殿内响起一阵低声议论。天狐幻魅宗虽然修炼的法门邪门,但平日里接的大多是镖局护卫之类的活计——毕竟宗门上下三十多口人要吃饭,苏魅音从不干坐吃山空的买卖。
“血煞魔教?”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弟子蹙眉道,“宗主,那伙人练的是‘血煞功’,以人血为引,邪门得很。咱们跟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苏魅音打断她,歪了歪头,“他们杀老百姓的时候,可没管什么井水河水。三千两黄金是小事,那条商道是南疆通往中原的要道,路上商队断了一个月,咱们宗门接的护卫生意也少了好几单。再不出手,这南疆的地界上人人都要以为天狐幻魅宗怕了血煞魔教了。”
她说着站起身来,白狐皮从她身下滑落,堆在石座边缘。“今晚出发,去十五个人,剩下的留守宗门。小红带一队,小青带一队,我领一队。一个时辰后在山门集合。”
“是!”众女弟子齐声应道。
苏魅音的目光扫过殿角,落在陈守玄身上:“你也去。”
陈守玄一愣:“我去做什么?”
“长长见识。”苏魅音朝他眨了眨眼,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让他后背发毛的意味,“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以毒攻毒’。”
夜幕降临时,天狐幻魅宗一行十六人踏着月色出了万毒谷。
苏魅音走在最前面,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劲装,长发高束成一条利落的马尾,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和几个黑瓷瓶。她走在毒雾弥漫的山道上,步伐轻快,身后十五名女弟子鱼贯而行,个个彩衣佩剑,远远看去像是一条斑斓的蛇在月色下游动。
陈守玄走在队伍中间,身上穿着苏魅音让人给他准备的黑色短打,腰间也被塞了一把匕首。他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小红:“你们宗主……每次出任务都这样亲自带队?”
小红是苏魅音的贴身弟子之一,年约二十,生得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也不是,宗主平日里不怎么亲自出手。但这次血煞魔教杀了太多老百姓,宗主有点生气。”
“生气?”陈守玄怔了怔,“她还会因为这种事生气?”
小红看了他一眼,笑得神秘:“公子跟宗主待了三个月,还没看明白么?宗主那人啊……坏是坏在面上,好是好在骨子里。”
陈守玄没有再问。他抬头看向前方那个暗红色的背影,月光照在她高束的马尾上,发梢随着步伐轻快地晃荡。他想起昨夜密道里她压在他后颈上那股几乎要把他碾碎的臭气,又想起今早那碗温热的参汤和那罐青瓷药膏。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清这个女人了。
青莽岭距万毒谷约四十里,山势险峻,林深草密。血煞魔教的总坛建在一处天然的溶洞中,洞口用粗木搭了寨门,门楼上挂着几串风干的人骨,在夜风里叮当作响。
苏魅音带着众人在寨门外半里处的密林里停下。她蹲在一块大石后面,眯着眼观察了片刻:“寨门上有暗哨,左右各两个,交替巡视。洞里估计还有二十来号人,加上外面巡逻的,总共三十人上下。”
“宗主,”小红凑过来,“咱们直接冲?”
“傻啊你。”苏魅音拍了一下她的脑袋,“直接冲进去让人拿刀砍你?咱们的看家本领是什么,忘了?”
小红揉着脑袋恍然大悟:“噢——放屁熏他们!”
苏魅音白了她一眼:“说得文雅点,叫‘布息’。听我号令,咱们分成三队,小红带人从左侧包抄,小青带人从右侧包抄,等我的‘引香’到了,你俩再同时‘布息’。记住,要用第四重以上的‘重息’,别跟他们纠缠,放完就走,等他们晕了再回去收尸。”
“明白!”两名女弟子各自领了七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两侧。
陈守玄站在苏魅音身边,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作战计划,忍不住低声道:“你平时杀人放屁的时候,也这么讲究战术?”
苏魅音侧过头看他,月光下她的唇角勾着一个淡淡的弧度:“小道士,打架这种事呢,能用脑子就别用蛮力。能用屁解决就别动刀。省力气,还干净。”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黑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含在舌下。“你待会儿就站我身后,别跑太远。要是不小心吸到了什么不该吸的,就含这颗。”她另外递了一颗白色药丸给他,“解百屁的,比腐髓好使。”
陈守玄接过药丸含在舌下,一股清凉的薄荷味散开来,把他的鼻腔和喉咙都沁得清清爽爽。就在这时,寨门楼上传来一阵喧闹——两个巡逻的血煞教众似乎发现了什么动静,正往左侧的密林方向张望。
苏魅音不慌不忙地从大石后站起身,整了整衣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陈守玄注意到她深吸气时腹部微微凹陷,丹田处有一团隐约的气流在涌动。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寨门的方向,微微弓起腰肢,将臀部对准了半里外的那座寨门。
“嘘——”她发出一个极轻的口哨音,像是在逗弄什么小动物。
紧接着——
“嗤————————”
一声极绵长、极细密的气流声从她身下响起,那声音持续了足足七八息之久,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琴弦被缓缓拉开。与往常那种沉闷的“噗”声不同,这一次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清亮,像是山泉流过石缝时发出的泠泠轻响,几乎称得上悦耳。
但随着声音一同弥漫开来的气味,却丝毫没有悦耳的意思。
一股淡粉色的雾气从她裙下无声无息地涌出,那股雾气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但陈守玄能闻到它——先是一缕清雅的花香,像是漫山遍野的野百合在月下同时绽放。但那股花香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便骤然转变为另一种味道——一种浓烈得几乎灼人的辛辣,混杂着某种肉类烧焦后的焦糊味,还有一股陈年老醋般直冲鼻腔的酸腐气。
那雾气借着夜风,飘飘荡荡地向着半里外的寨门涌去。风吹动它,它像是有生命一样蜿蜒前行,绕过树干,爬上寨门的木桩,无声无息地浸入了整个营寨。
寨门楼上,那两个巡逻的血煞教众忽然停了下来。其中一个揉了揉鼻子,打了个喷嚏:“什么味儿……”话没说完,他的身体便晃了晃,像是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欲坠。另一个想伸手去扶他,自己却也在同一时间软了腿,两个人都“扑通”一声跪倒在木板上,随即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寨门内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喷嚏声和惊叫声。“什么东西——”“好臭——”“妈的谁放的——”“我喘不上气了——”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是被什么东西依次掐断了喉咙。
苏魅音直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好了,引香送到了。小红的右翼和小青的左翼该动了。”
话音未落,寨门两侧的密林中同时爆发出两团浓稠的黄绿色烟雾。那两团烟雾从左右包夹而来,像是两堵无形的墙向着寨内合拢。陈守玄站在苏魅音身后,隔着半里的距离都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硫磺、腐肉和某种发酵水果的复杂臭味——比他在地煞窟里闻到的还要浓上数倍。
寨门内彻底安静了。连咳嗽声都没了。
苏魅音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迈步往寨门走去。陈守玄犹豫了一下,跟在她身后。走近寨门时,他看到门楼上那两个血煞教众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面色青紫,口鼻间挂着白沫,但胸口的起伏还在——他们没死,只是晕透了。
“放心,我出手有分寸。”苏魅音头也不回地说,“‘引香’只到第五重,只会让他们晕上一个时辰。后面的‘重息’是小红她们放的,也压着分量呢。咱是来劫镖护商的,不是来屠宗的。”
她推开寨门,走了进去。
寨内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多个穿着血色劲装的大汉,每个人的脸上都凝固着痛苦和茫然交织的表情。有人倒在地上时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出鞘的刀,有人趴在桌面上打翻了酒碗,酒液和口水混在一起流了满桌。寨子深处还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大概是有人修为稍高,勉强撑住了没有晕死,但也只剩哼唧的力气了。
小红和小青各自带着人从两侧走进来,女弟子们的面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小红蹦蹦跳跳地跑到苏魅音面前:“宗主,我放了八成的‘腐心绵’,小青放了七成的‘蜜饯寒’,全都晕了,一个没跑!”
“干得不错。”苏魅音拍了拍小红的头,然后转头对陈守玄说,“看到没有?这就是天狐幻魅宗的打法。不动一刀一枪,放两轮屁就能解决三十号人。比你那什么归元剑法省力多了吧?”
陈守玄没有接话。他看着满地晕死的血煞教众,又看了看那些彩衣翩跹、笑语盈盈的女弟子们,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谬得像是一场梦境。这些女人刚才用屁股放出的臭气熏晕了整整一寨的悍匪,此刻却像是在踏青游玩一样轻松自在。
“好了,”苏魅音拍了拍手,“把他们的武器收了,绑起来扔到寨子后面的山洞里去。小红去翻翻他们的库房,把劫来的货物清点一下,明天一早还给商队。小青去给外面等消息的商队主家传个信,就说血煞魔教已经‘处理’了,让他们明天来取货。”
“是!”女弟子们应声散开,轻车熟路地忙碌起来。
陈守玄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四周是满地的“尸体”和弥漫不散的臭气。那股臭味混合着天狐幻魅宗女弟子们放出的各种屁息,在这片封闭的寨子里越积越浓,他的鼻腔已经开始隐隐发麻了,舌下那颗白色药丸的清凉正一点一点地被侵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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