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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6-21 13:35: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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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桶是良新打的。
松木的板子,用刨子推了三遍,摸着不扎手了,又拿粗盐搓过,去了生木的涩味。桶身齐腰高,箍了三道铁环,底下垫了块青石板,稳稳当当立在灶房隔壁那间小耳房里。满穗头一回见这桶的时候,围着它转了三个圈,伸手摸了摸桶沿,又缩回手,抬头问良:“良爷,这得花多少钱?”
良蹲在灶前烧水,头也没回:“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够你喝半年豆粥的。”
满穗便笑了。她走到良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热气喷在他耳垂上:“良爷,你可真舍得。”
良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闷声道:“不舍得你,舍得谁。”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桶做好之后一直摆在耳房里,满穗不肯用,说费水费柴。她习惯了在河边用冷水随便擦擦,或者烧半壶水兑着洗。良劝了几次,她都说“不着急”,眼神躲躲闪闪的。良知道她在躲什么——她身上那些疤。流浪时冻出来的、饿出来的、被人打的、自己摔的,层层叠叠,从后背一直蔓延到小腿。她不想让他看见。
良没再逼她。他把桶留着,隔三差五擦一擦灰,等着。
今天终于等到了。
午后那场船上的“连珠炮”熏得良到现在鼻子里还残留着一丝陈年豆腥的尾调。下船之后走了小半日,寻了这间镇口的客栈住下。满穗一路上都蔫蔫的,话不多,走几步就按一按肚子,脸色有点发白。良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可进了客房,她往床上一坐,整个人蜷起来,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良蹲到她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肚子疼?”
满穗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说话声儿都小了:“今天喝太多豆粥了……那豆子陈的,胀得很厉害。”
良叹了口气。他站起来,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满穗在身后叫他:“良爷,你去哪?”
“烧水。”
“烧水做什么?”
“给你洗澡。热水揉揉肚子,松快些。”
满穗愣了一瞬,然后小声说:“我自己洗就行……”
良已经出了门,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你够得到后背?”
满穗对着门口的空处撇了撇嘴,嘟囔道:“够不到后背我也洗了好几年了……”可她没有追出去拦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里鼓胀着,里面翻江倒海一般地咕噜着,她听见了,良也听见了。
半个时辰后,耳房里雾气蒸腾。
松木桶里注了大半桶热水,水面浮着几片良随手丢进去的艾叶,是客栈后院晾着的干艾。水汽带着艾草清苦的香气,满满地充盈了整间耳房,熏得墙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油灯的光在雾气里晕开,昏黄温吞,把两个人影拉得柔和而模糊。
良试了试水温,又添了半瓢凉水,手指在桶里搅了搅,回头冲站在门口不动的满穗招了招手:“过来。”
满穗还穿着外衣,双手绞着衣摆,蓝眼睛在雾气里一眨一眨的,难得露出了几分局促。她磨蹭着走到桶边,低头看了看那汪蒸腾的热水,又抬头看了看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伸手把她绞着衣摆的手指掰开,轻轻握住:“我闭着眼。”
满穗扑哧一声笑了:“闭着眼你怎么帮我洗?”
“我说闭着眼,又没说不睁。”良说着,还真把眼皮合上了,“脱吧,脱完告诉我。”
满穗瞪了他片刻,见他当真闭着眼,脸上的局促才慢慢散了。她窸窸窣窣地解开衣带,外衫、中衣、里衣,一件一件落在脚边的条凳上。耳房里虽暖,可脱了衣裳还是打了个寒颤。她抱了抱自己的胳膊,那些疤在昏黄的灯光下隐隐可见,浅白的、粉褐的,像一张细密的蛛网覆在她瘦削的背脊上。
良闭着眼等了几个呼吸,听她没动静,又催了一声:“好了没?”
“……好了。”满穗的声音很小。
良睁开眼。他的目光很稳,没有在她那些疤上多停留一瞬,只是看着她光裸的肩膀和微微瑟缩的肩胛,伸手虚虚地拦了一下她的腰:“抬腿,慢点进。”
满穗扶着桶沿,抬起一条腿跨进去。热水漫过小腿、膝盖、大腿,她整张脸都皱起来,嘶嘶地倒吸凉气:“好烫——”
“烫才管用。”良一只手扶在她腰侧,帮她稳住重心,“你忍一下,慢慢坐下去。”
满穗咬着牙往下沉,热水一寸一寸吞没她的身体。当她整个坐进桶里、水面漫到胸口时,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烫软了的麦芽糖,往桶壁上一靠,眼神都涣散了半瞬。热气从她每一个毛孔里钻进去,腹底那股纠缠了她大半日的、沉坠的胀痛,果然松缓了许多。
良蹲在桶边,从水里捞起一块棉布,拧了半干,先敷在她额头上:“先暖暖头,别洗着洗着受了风。”
满穗闭着眼,舒舒服服地“嗯”了一声。
然后良把手伸进水里,去找她的后背。
他的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满穗的肩胛骨猛地绷紧了。那些疤痕在热水里泡得微微发软,摸着比平时更平滑一些,可每一道起伏的纹理都清晰如初。良的手掌从她后颈下方开始,缓缓地、稳稳地往下推,拇指沿着脊柱两侧的肌肉慢慢揉开。
“疼不疼?”他问。
“不疼。”满穗的声音有点哑,“你手太粗了,磨得痒。”
良便放轻了几分力道,转而用指腹画着圈揉她肩胛骨附近的肌理。热气蒸得他额角也沁了汗,他随手用袖子擦了一下,没留意袖口上的灰蹭到了鼻尖。满穗睁开眼瞧见他这副模样,弯起嘴角:“良爷,你鼻子上有灰。”
良“嗯”了一声,没去擦,继续给她揉着腰。
满穗便不说话了。她靠在桶壁上,热水包裹着她,良的手掌贴着她的皮肤,那种暖意从外到内一寸一寸地渗进去,把她流浪了好几年的那些寒凉一点一点地挤出来。她觉得眼眶有点热,便把眼睛闭得更紧,不让那点潮气漫出来。
可她腹底的那些“存货”没有闭眼。
热水一泡,原本只是胀着的气团仿佛被唤醒了似的,开始沿着肠道蜿蜒蠕动。热力渗进皮肉,加速了那些残余豆渣的发酵过程,气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在温热的包围中不断膨胀、积聚、翻涌。满穗能感觉到那些气泡在腹肠深处缓慢地移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可逆的走向,正朝着唯一的出口汇集。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良。良正专注地揉着她的侧腰,手从后背绕过来,拇指按在腰眼上,一圈一圈地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微微蹙着眉,像是沉浸在某种细密的活计里。
满穗的嘴角翘了一下。
她没有提醒他。
她甚至没有刻意收紧小腹去“制造”什么。那些气是自己来的,是热水催出来的,是那些陈年豆渣在温暖中自然代谢的产物。她只是没有憋着而已。她放松了那道常年紧绷的、属于一个流浪孤女的、从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松弛的闸门,任由那股温热的、沉甸甸的气流,一路下行。
水是透明的。
所以当第一串气泡从她身下翻涌着升起来的时候,良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气泡从水底深处冒出来,起初是细碎的一串,像有人在水底吹了一串珍珠大小的泡泡,摇摇晃晃地穿过水层,“啵啵啵”地在水面上破裂开来。每一颗气泡破裂时都带着一声轻轻的、潮湿的、被水过滤过的脆响——比空气中的屁声更加闷、更加圆润、更加带着一种水润的钝感。
“咕嘟嘟嘟——”
一串气泡翻上来的声音,像是水在轻轻沸腾。
良的手停住了。
他的视线从满穗的腰侧移开,落在水面上那些正在破裂的、还带着余韵的涟漪上。他的鼻子还没来得及识别出气味的成分,但那些气泡的来路已经昭然若揭。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满穗。
满穗的脸在热气里红扑扑的,两只胳膊搭在桶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蓝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嘴角弯着一个无辜到极点的弧度。她用最软最糯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良爷,水好像有点热了。”
良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第一批气泡破裂后的气味已经开始从水面逸散开来。热水蒸腾的水汽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载体”——它能裹挟着气味分子,以比在空气中快得多的速度扩散开来。所以当那股气味从水面升起的时候,它几乎是“扑”过来的。
比在船舱里那次更“湿”、更“浓”。船舱里是干的、枯的、带着尘土气息的臭,而这一次,是湿的、热的、被水汽蒸透了的臭。那股气味里混合了艾草被熏染后的苦,又有热水激发出的新鲜硫磺感,还夹着一丝极淡的、类似米汤发酵过头后的酸腐。它不是冲的,它是“糊”过来的。像一团温热的湿布,直接按在了良的整张脸上。
良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本能地往后仰了一寸,可蹲在桶边本来就重心低,往后一仰差点坐倒在地。他一把撑住桶沿才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已经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口鼻。
“满——穗——!”
满穗笑出了声。
她笑得弯了腰,额头差点磕进水里,又猛地仰起来,水花溅了良一脸。她边笑边说:“良爷!你看见没有!那泡泡!咕嘟咕嘟的!好看不好看!”
良满脸是水,捂着鼻子,闷声闷气地吼:“好看个……你……”
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因为第二波紧接着来了。
这一次气泡不是细碎的小串,而是一簇一簇的,像水底有一排小泉眼同时涌出,密集地、连绵地、争先恐后地向上翻腾。那些气泡在水层中不断合并、变大,最后变成几颗龙眼大小的透明球体,破水而出时发出沉闷而嘹亮的——
“咕咚——咕噜噜噜——噗嗒嗒嗒——”
水花甚至被顶得溅了几滴出来,落在满穗的胸口和下巴上。那些气泡破裂后的水面上浮起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油膜,在油灯光下泛着七彩的磷光。伴随着这阵密集的“水雷阵”,一股更浓郁、更立体的气味井喷般涌出。
良终于撑不住了。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死死捂着口鼻,眼睛瞪得像铜铃,泪花都呛出来了。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又哑又颤:“满……满穗……你……”
“我怎么啦?”满穗从桶里直起上身,水从她的肩膀和锁骨上淌下来,艾叶粘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她看起来像个刚出水的、带着满肚子“存货”的水妖。她拍了拍水面,拍出一圈涟漪,笑着说:“良爷,热水泡泡澡,活血化瘀通肠道,你不是说要帮我揉肚子么?我里面可通了,你可不许半途而废。”
良靠着墙壁喘了好几口气。他鼻腔里那股湿热的臭气还在顽固地驻扎着,可他被她最后那句话堵得没法发作。他确实说了要帮她揉肚子。他确实知道她肚子胀。他确实是自己主动要来给她洗澡的。
他瞪着满穗,满穗也瞪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个呼吸,然后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蹲回桶边。他这次很聪明地侧了侧身,让自己处在逆风的位置——当然,这间耳房四面都是墙,所谓的“逆风”只是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
他伸出两只手,极其勉强地、带着几分英勇赴死般的决绝,探进水里,按住了满穗的肚皮。
满穗的小腹又软又烫,因为泡了热水而微微隆起,皮肤底下那些还在蠕动的肠管隔着薄薄的腹壁,他甚至能隐约摸到那些气团移动时鼓起的弧度。他的手刚覆上去,就感到掌下一阵急促的蠕动——那是她肠道深处的骚动。
满穗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良那张视死如归的脸,轻声说:“良爷,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他咬牙切齿。
“感觉到什么了?”
“……你肚子里在打雷。”
满穗“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得腹肌一缩,那一缩正好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一股蓄势已久的气流被她自己的笑声推着,猛地排挤而出。因为是在水中,那声响与空气中截然不同——它闷、它沉、它带着水压的反馈——
“咕嘟噜噜噜——咕咘——咘咘咘——”
一连串巨大的气泡从她身下炸开,像水底有人点燃了一串鱼雷。桶里的水猛地翻涌起来,水面剧烈地晃动,一大片水花溅出桶沿,泼在良的裤腿上。那些气泡升到水面时炸裂开来,声音大得几乎盖过了耳房外街道上的车马声。
水汽携裹着最新鲜的那一波臭气,以排山倒海之势向良的面门扑来。这一次的气味已经不能用“臭”来形容了——它带上了攻击性。它像是有了牙齿,顺着鼻腔钻进去,咬住了他的嗅觉神经不放。前调是陈年豆渣在高温下催发出的、类似烂沼泥潭的腐熟气息,中调陡然拔高,变成一种烧焦的橡胶混合硫磺的刺辣,而余韵——余韵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类似于陈年腊肉被水煮过后的腥甜。
良的眼前黑了一瞬。
他猛地把上半身往后一缩,脑袋“咚”地磕在桶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两只手从水里抽出来,胡乱地拍着面前的水汽和空气,像个溺水的人在驱赶无形的海兽。他咳得惊天动地,腰都弓了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满穗这会儿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自己也被那股气味的浓烈程度惊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水面——水面上竟然还残留着几颗没能破裂的小气泡,正依依不舍地漂浮着,她伸手拨了一下,那些气泡便“噗噗噗”地一个个破了。她抬眼看向良,良正扶着桶沿剧烈地喘咳,脸涨得通红,眼角挂着真实的生理性泪珠。
她收了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良爷……你还好吧?”
良咳了半天,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抬起头来,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哑着嗓子说了四个字:“满穗……你是……想谋杀亲夫?”
满穗的嘴角抽了抽,想憋住笑,但没憋住。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后还是“噗哈哈”地笑了出来。她笑得整桶水都在晃,水波一荡一荡地拍着桶壁,把她头上的艾叶都晃下来了,飘在水面上打转。她边笑边说:“良爷……你、你这话说的……我要真想谋杀你,早在破庙里那会儿就动手了……何必等到成亲三年……还用这种……这种……”
她笑得说不下去了。
良看着她那副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眼底的悲愤慢慢散了,变成一种无奈的、认命的、甚至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他伸手擦了把脸,把泪水和热气一起抹掉,重新稳住身形,两只手又探进了水里。
“别笑了,”他板着脸说,“再笑肚子又该疼了。”
满穗果然收了几分笑意,因为她确实感觉到腹底又有新的气团在集结了。热水泡得太舒服,她的肠胃彻底放松了戒备,那些深藏在肠弯褶皱里的、平时不肯出来的“积年老货”,这会儿一个个都苏醒过来,排着队往出口方向蠕动。
她看着良那双重新贴上她小腹的大手,忽然安静下来。她轻声说:“良爷,你不怕了?”
“怕什么。”
“怕我……再……”
良的手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水面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那些被她方才的“狂轰滥炸”搅得浑浊的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艾叶和不知名的细小泡沫。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满穗彻底怔住的话。
“我怕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你是我媳妇。你放的屁,我不闻谁闻。”
满穗的蓝眼睛猛地瞪大了。她盯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良爷……你……”
“怎么?”良抬眼看她,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笑意,“我说错了?”
满穗的鼻头忽然酸了。她猛地往下一缩,把整张脸都沉进水里,憋了好几个呼吸才重新浮上来。水从她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淌下来,她大口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伸手勾住良的脖子,把他往自己面前拉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水淋淋的皮肤贴着他温热的面颊。
“良爷,”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鼻音,“你怎么这么好啊。”
良被她那一身热水浸透了的肌肤贴着,浑身都僵了一瞬。他闻到的不再是刚才那些翻江倒海的臭气了——或者说,那些臭气还在,可它们混在她身上艾草的清苦、热水蒸腾的潮润、和她那种独属于他的气息里,竟然变得不那么刺鼻了。他只是伸手环住她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好什么,不就说了句实话。”
“就是好。”她固执地重复,“你知不知道,以前在逃荒的路上,那些大人都嫌我……嫌我身上有味道。我那时候不敢吃饭,吃了肚子就胀,胀了就……就被人撵。后来我也不怎么敢在人前吃饱。”
良的手臂紧了紧。
“可是你从来都不走。”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从破庙里第一次到现在,你一次都没走过。我放得再臭,你都蹲在原地。你只是捂着鼻子骂两句,可你没走。”
良把下巴搁在她湿漉漉的发顶上,闭了闭眼:“我走了,谁给你烧水洗澡?”
满穗笑了。她从他怀里退开,坐回水里,水花又溅了他一脸。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他眨眨眼:“那良爷,你准备好了没有?”
良警觉地瞪大了眼:“准备什么?”
满穗拍了拍自己的小腹,那里面传来一阵清晰可闻的、低沉的“咕噜噜——咕叽咕叽——”的滚响。她眉梢一挑,嘴角一弯:“我肚子里还有好几波呢。方才那些只是开胃的。热水泡透了,底下的那些大的一会儿才要出来。”
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手还搭在她小腹上,掌心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蠕动——那是一种比刚才更加深沉、更加缓慢、也更加庞大的移动感。仿佛有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她肠道的深处缓缓翻身。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满穗彻底愣住的举动。
他把脸转过来,正对着她,松开了一直捂着鼻子的另一只手。他把那只手也探进水里,两只手同时覆上她的小腹,轻轻按了按。然后他说:“满穗,你放。我今天哪也不去。”
满穗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水汽蒸得通红的脸,看着他那双明明已经被熏出了泪花却仍然没有移开的眼睛,看着他那只原本攥成拳却在她面前摊开了的手。她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热流,和腹底那股已经蠢蠢欲动的热流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地发烫。
她没有让他等太久。
因为她也控制不住了。那些气是实实在在地积在那里的,热水泡透之后肠壁彻底放松,那些陈年的、积郁的、带着她流浪那几年所有苦涩记忆的气体,正排着队、争先恐后地从她身体最深处涌向出口。
她甚至没有刻意收腹。
那一声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咕咘噜噜噜噜——噗——噗噗噗噗——咕呜呜呜——咘——!”
那已经不是一串气泡了。那是一段“旋律”。前奏是低沉浑浊的水底轰鸣,中间是密集连发的短促炸响,末了竟然拖出一条悠长的、带着震颤的尾音,像用一把低沉的埙吹出的长调。桶里的水被这股气浪搅得如同沸腾了一般,水花四溅,整个桶身都在微微晃动,铁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水面上的气泡多到像是有人在桶底煮了一锅滚水。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气泡争先恐后地破水而出,“啵啵啵啵”的破裂声连成一片,密集得几乎分辨不出单个的音节。而那股气味——那股被水汽蒸腾、被热气催发、被逼仄的耳房四面墙反弹回来的气味——
它“炸”了。
良感觉到一股肉眼可见的、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气浪”从水面上腾起,直直地拍在他的脸上。那股气浪比前几次都更厚重,它已经不是气体了——它更像是某种半流质的东西,带着粘稠的颗粒感,糊住了他的口鼻、他的眼睛、他脸上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口被那股气味堵住了。他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但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松开按在她小腹上的手。
他闭着眼,皱着整张脸,额角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可他那双覆在她肚子上的手却纹丝不动,依然稳稳地、妥帖地、带着一种仪式般的郑重,按在她温暖柔软的腹皮上。
满穗看着他这副模样。
看着他被熏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眼泪从紧阖的眼缝里沁出来、鼻翼疯狂地翕动试图驱散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息——可他一步都没有退。他的手还在。他的膝盖还抵在桶沿。他的人还在她面前。
她忽然安静了。
所有的笑、所有的狡黠、所有的顽劣都从她脸上褪去,露出底下那张真实的、十四岁流浪时就开始苍老的面孔。她伸出湿淋淋的手,捧住良那张被熏得通红的脸,用拇指轻轻揩掉他眼角的泪。
“良爷,”她的嗓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闻到了吗?”
良从紧阖的眼缝里挤出一个字:“……闻……到了……”
“这些,”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在残余地颤动着,不时有细小的“咕噜”声传出来,“这些是我活着的气。”
良终于睁开眼。他的视线被泪水糊得一片模糊,但他透过那层水光,看见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她整个人泡在热水里,艾叶粘在湿发上,皮肤泛着被蒸出来的绯红,那些疤痕在水面下若隐若现。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那么不像一个已经嫁了他三年的妇人。
可她确确实实是他的妻子。
她确确实实在用她最狼狈、最不体面、最无法伪装的这一面,来告诉他同一件事——她把自己给了他。全部。包括那些她曾经被全世界嫌弃的、她曾经拼命压抑的、她曾经以为永远不能示人的部分。
“良爷,”她轻声说,“你以后每一次闻到这种味道,都要想起今天。想起你在给我洗澡,想起热水泡着我的肚子,想起我没有憋着。”
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嗓子里还残留着那股气味的灼烧感,但他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
“我忘不了。”他说。
满穗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水面。水里还有几颗余韵未散的小气泡在漂着,她伸手拨了拨,那几颗气泡便“噗噗噗”地破了。她抬起头,冲良露出一个比之前所有笑容都要明亮、都要干净的笑。
“良爷,”她说,“水有点凉了。再加点热的吧。”
“然后呢?”
“然后我换一换姿势,”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还有大半没出来呢。”
良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但他站起来,拎起灶上早就温着的那壶热水,慢慢往桶里添。滚烫的水流注入,激起新的水雾,把那尚未散尽的气味重新蒸腾起来。他皱着眉,忍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热臭,一壶水加完,又蹲回桶边,把手探进水里。
满穗靠回桶壁上,舒舒服服地闭上眼。她的小腹又开始蠕动,新的气泡正在形成。良的手掌贴在她肚皮上,感受着那些起伏的节奏。
“良爷,”她闭着眼,嘴角翘着,“你说咱们以后要是有了孩子,孩子也像我一样,整天放臭屁,你怎么办?”
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那我打两个桶。”
“……两个?”
“一个给你洗,一个给孩子洗。我站在中间,两边一起放。”
满穗猛地睁开眼,笑得整桶水都在晃:“良爷!你这人怎么——”
她没说完。因为一波新的、没来得及预告的气浪,已经伴着笑声冲闸而出——
“咕嘟噜噜——噗咘咘咘——呜——噜噜噜——”
整个耳房再次淹没在那片浓厚到令人窒息的湿热“雾霭”之中。
良这一次连捂鼻子都懒得捂了。他只是闭上眼,把脸微微偏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他继续揉着她的肚子,一圈一圈,不紧不慢,像揉一团永不发酵完的面。
水汽里的艾草香、豆腥的余韵、硫磺的回响,混在一起。
这是他们的味道。
是那个在破庙里他第一次被她“袭击”时,他以为自己会恨一辈子的味道。是那个他后来发现,自己竟然开始怀念的味道。是那个他成亲之后每天晚上都会闻到的、属于他妻子的、证明她还活着的味道。
良睁开眼,看着泡在热水里的满穗。她闭着眼,脸颊绯红,嘴角挂着笑,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她终于累了。
她的肚子里还有气。他能感觉到那些残余的气团还在缓慢移动,但没有之前那么猛烈了。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带着某种满足后的慵懒,一点一点地排出体外,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像猫打呼噜似的——
“咕……呜……”
“卟……”
细碎的、几乎被水声盖住的轻响。水温的热气带着淡淡的余韵,不冲了,反而像一种温存的尾调,缭绕在两人之间。
良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拿过一旁的干布,把满穗从水里捞起来。她软得像一摊泥,靠在他怀里,任由他用布把她裹住、擦干、抱出耳房。
经过门槛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良爷……我肚子里好像还有一点点……”
良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脸贴了贴她湿漉漉的额头,低声说:“留着。明儿再放。良爷明天还给你烧水。”
满穗在他怀里动了动,嘴角弯着,含糊地“嗯”了一声。
耳房里的雾气还在慢慢沉降。水面上最后几颗微小的气泡终于破裂开来,发出最后一声轻不可闻的——
“噗。”
像一句句号。又像一句未完待续的、永远绵长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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