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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香琴攥着那叠账册和密信,指节发白。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殷罗绮,谢云疏——谢谢你们。"
殷罗绮靠在树干上没有睁眼,嘴里懒洋洋地说了一句:"别酸了。赶紧想想怎么把东西递出去才是正事。"
白香琴看着那张明明已经精疲力竭还要故作冷淡的脸,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她靠着另一边的树干坐下来,把怀里那封被血汗浸皱了又捂暖了的密函重新贴回胸口,长出了一口气。
谢云疏坐在两棵树中间的草地上,左看看右看看,见两个人都闭着眼休息了,便也靠着树根合上了眼。晚风穿过樟树叶子的缝隙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轻轻地拂过三个人的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殷罗绮在梦里翻了个身。她的腰胯在放松的状态下又泄出了一丝极淡的黄色雾气,在暮色中袅袅散开。那股气味飘到谢云疏鼻端,他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却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殷罗绮的方向偏了偏头。白香琴在另一侧睁开眼,看见这一幕,嘴角弯了弯,又慢慢闭上了眼睛。
夜色渐渐漫上来,把三个人和那棵老樟树的影子融在一起。远处应天府的城墙上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温润的珠子挂在天际线上。有风从南方吹来,带着秦淮河水微凉的水汽和远山松林的清苦气息。
谢云疏在朦胧中觉得脸上落了一滴凉凉的东西。他迷糊着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樟树叶子缝隙间,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密的雨丝。他正要起身去拿行李里的油布,余光瞥见殷罗绮靠在他左侧的树干上,肩头玄色的布料已经被雨丝洇出一小片暗色。她的呼吸很均匀,眉心那道常年蹙着的褶痕在睡梦中松开了,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不设防的神情。
谢云疏愣了一下,随即把自己搭在膝上的外衫拿起来,轻手轻脚地覆在殷罗绮身上。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小心,几乎没碰到她。但殷罗绮还是醒了——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锐光闪过,然后看见是他,那锐光便慢慢融化了。
"下雨了。"谢云疏低声说。
殷罗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盖着的青布外衫,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料沾着她身上的浊黄气息,散发出一种她自己最熟悉、也最厌恶的、浓烈的气味。她忽然有些窘迫,想掀开还给他,可手指捏着那布料的边缘,到底没有动。
"谢云疏。"她忽然叫他。
"嗯?"
"你那件外衫以后洗不干净了。"
谢云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件沾着黄雾气息的衣料,语气很平:"洗不干净就留着。反正我也有别的事做。"
殷罗绮没有接话。她把那件外衫往上拉了拉,裹紧了自己,把半张脸埋进衣领里。那气味很难闻,但她好像不太在乎了。她重新闭上眼,在细密绵长的雨声里,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白香琴在另一侧睁开一条眼缝。雨丝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没动。她看见对面那棵树下两个人挨得很近的身影,殷罗绮缩在谢云疏那件青布外衫底下,谢云疏靠在她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拳头的距离,却像是在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里紧紧贴着。
她把自己的脸转过去,面朝树干的方向,重新闭了眼。雨声里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平稳,平稳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她摸了摸怀里那摞证据的边角,想着明天天亮之后该走哪条路去府衙,想着那些事情办完之后,自己该去哪里。
她想着想着,在那若有若无飘来的、浊黄与淡紫混合的古怪气味里,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雨下了一整夜。天明的时候,雨停了。三个在樟树下蜷了一夜的人各自醒来,身上都被水汽打得潮润润的。殷罗绮把那件青布外衫叠好了还给谢云疏,白香琴已经拄着根削好的树枝站起来,把怀里的东西重新捆扎了一遍。
三个人站在晨光里,谁也没先说话。最后还是白香琴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着,那些疲惫和憔悴都被笑意冲淡了几分:"行了,各走各的路吧。我去府衙递东西,你们两个——"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殷罗绮身上移到谢云疏脸上,又移回来:"你们自便。"
殷罗绮抱着手臂,嘴角动了一下:"你一个人搞得定?"
白香琴扬了扬手里的账册和密信:"搞不定也得搞。白家满门的仇,我背了十几年了,不差这一哆嗦。"
殷罗绮"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她偏头看了一眼谢云疏,谢云疏正把书箱重新背上肩,整理了一下被雨淋得皱巴巴的衣领。他感觉到两道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两边。
殷罗绮移开目光,望着远处应天府城墙的方向,声音淡淡的:"我要往西走。师父的坟在那边,好几年没去看了。"
白香琴看着殷罗绮的侧影,忽然开口:"殷罗绮。"
"嗯?"
"你那件玄色斗篷,回头洗干净了还你。"
殷罗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她很快收回去,嘴角扯了一下:"行。洗干净点,别留我的味儿。"
白香琴笑着摆了摆手,转身朝应天府城的方向走去。银红色的披帛在晨风里轻轻飘着,虽然烧去了半截,可剩下的那一截依然柔软、鲜艳,像一朵倔强开在废墟上的花。
殷罗绮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走远了,才转过身,朝着西边那条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官道走去。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不紧不慢,书箱在背上偶尔发出轻微的碰撞响。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谢云疏走到和她并肩的位置,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脚步调整到和她一样的频率。
官道两边的稻田在雨后绿得发亮,空气里全是水洗过的清新。殷罗绮走了很久,忽然开口:"谢云疏。"
"嗯?"
"你那件外衫……真的洗不干净了。"
谢云疏侧过脸看了看她。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垂在颊边的碎发镀成金色。他没笑,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了些:"洗不干净就留着。我说过了。"
殷罗绮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走了几步,腰胯忽然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松,一丝极淡的黄色雾气从臀后逸散出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谢云疏的步子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这一次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捂鼻子。他只是继续走,和殷罗绮并肩走在那条被雨洗过的官道上,晨光落在两个人的肩头,把那一点点散在空气里的浊黄雾汽,也照得淡淡的、几乎是柔和的了。
靖王府被查抄的消息传到应天府时,城墙上的玄底金线旗已经降下来了。一队队披甲的禁军把王府前后门围得铁桶一般,朱漆大门上贴着都察院和刑部联署的封条,进出的人都得验明正身。老百姓围在街口远远地看着,有人低声叫好,有人抹着眼泪说白将军在天之灵总算瞑目了。
那些从书房里搜出来的账册、密信、边将私印,整整装了三大箱。都察院的佥都御史连夜具本上奏,快马送往京城。皇帝看了奏章后震怒,但念及靖王已死,终究没有褫夺封号,只是降了爵位,削去食邑,抄没家产充公。同时下旨褒奖三位举发逆案的义士——秀才谢云疏、民女白香琴、民女殷罗绮——各赐黄金百两、绸缎十匹,并许谢云疏免试入国子监读书,待学业有成即授官职。
圣旨送到的时候,三个人正窝在应天府城外一处租来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带一间灶房,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墙角长着一丛野蔷薇,开得正盛。谢云疏跪接了圣旨,白香琴和殷罗绮站在他身后,一个扶着肋下的伤,一个抱着手臂,表情都很淡。
宣旨的太监走了之后,三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枣树上有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把树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白香琴先开了口,她把圣旨卷起来往谢云疏怀里一塞:"行了,都过去了。我今晚想吃红烧鱼,谁去买?"
殷罗绮嗤了一声:"你伤还没好利索就惦记吃鱼。"
"那你买不买?"
殷罗绮没答话,转身从墙上摘了顶斗笠扣在头上,推开院门出去了。
白香琴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偏头对谢云疏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那丛野蔷薇晒透了的颜色。谢云疏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把圣旨卷好收进书箱里,耳根微微泛着红。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头几天三个人还有些拘谨,各自分住三间厢房,白天的活动范围也就是院里院外巴掌大的地方。殷罗绮每日清晨出去打一趟拳,回来时肩上搭着毛巾,额角一层薄汗。白香琴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看她练功,偶尔说两句风凉话:"你这招腰沉得不够低,浊气蓄不满。"殷罗绮就一个白眼翻过去:"你行你上。"白香琴就笑,笑完又继续看。
谢云疏是三个人里最忙的。他每日早起洒扫庭院、烧水做饭、洗衣劈柴,把三个人的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白香琴的伤换药仍然是他来,殷罗绮肩上的旧伤早已好了,但他还是会隔两天替她把把脉,看看内息是否平顺。殷罗绮由着他把完脉,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偶尔会在他掌心多停一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抽走。
这种平静持续了大约半个月。谢云疏发觉不对劲是从某日清晨开始的。
那天他照例去白香琴屋里替她换药。白香琴肋下的刀伤已经好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粉色的新肉,摸上去微微发痒。她靠在床头的引枕上,半褪了中衣,露出那截被日光晒得有些暖白的腰肢。谢云疏蹲在床边,低着头仔细地拆开旧布条,重新上药。
布条拆到最后一圈的时候,白香琴忽然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谢云疏抬头看她,看见她垂着眼睫,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绯色。
"怎么了?疼?"
"不疼,"白香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点沙哑,"就是你手有点凉,碰到了……"
谢云疏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正按在她肋下新肉边缘的皮肤上,那一片肌肤细腻温热,被他微凉的指腹激得起了层极细的粟粒。他慌忙缩回手,耳根唰地烧了起来:"抱歉,在下方才——"
白香琴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她的掌心也是温热的,软软的覆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不让他抽走。谢云疏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呼吸都停了一瞬。
"谢云疏。"白香琴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抬头看我。"
谢云疏下意识地抬了头。白香琴的脸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根根分明的弧度,和瞳仁深处那一点含笑的光。她嘴角弯着,带着一种他从前在醉仙楼听琴时从未见过的、真实的、不作伪的笑意。
"你每日替我换药,替我敷伤口,替我熬粥炖汤,"白香琴慢慢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从来不避着你?"
谢云疏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白香琴没等他回答。她松开了按着他手背的手,忽然撑起身子,整个人朝前倾了倾。谢云疏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后就是床沿,退无可退。就在这一瞬,白香琴腰身一扭,整个人以一种极其轻巧而流畅的姿势旋了半圈,那对裹在月白寝裤中的饱满臀部,不偏不倚地,坐到了他的脸上。
谢云疏整个人被按进了褥子里。他的后脑勺撞上柔软的枕头,眼前骤然一片昏暗,鼻端是被温热的布料和底下更温热的、柔软的肉体完全覆盖住的触感。他闷哼了一声,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褥单,指尖攥得发白。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绵长的——
"噗——嘶——"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臀缝间那处贴着他鼻唇的位置缓缓泄出,带着一股香甜的气息。那气味不臭,完全不像她在醉仙楼里释放的那种紫烟——反倒是一种极其浓郁的、像是桂花开到最盛时被日光蒸出来的甜香,混着一丝奶乎乎的热气,温柔地、慢慢地灌满了他的口鼻。谢云疏大脑一片空白。那股香气从鼻腔直灌入肺腑,甜得他喉咙发紧,心跳如擂鼓,耳膜里嗡嗡地响着,偏偏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像是被那团香甜的暖雾抽去了筋骨。
白香琴在上面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臀胯的布料闷闷地传下来,带着一种得逞的愉悦。"怎么样,"她说,"香不香?"
谢云疏闷在布料底下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含糊的"嗯……唔……"声。白香琴好像很满意他的反应,又轻轻晃了晃腰,那对饱满的臀瓣隔着薄薄的布料在他脸上压得更实了一些。她腰腹微微收紧,臀缝间又泄出一丝细长的热气——这次带着一点极淡的、像是蜜饯浸过酒后的甜醇气息,不浓不烈,却勾得人鼻尖发痒、喉咙发干。
"我练的紫烟踏云步,浊气可臭可香,"白香琴的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笑意,"臭的用来对敌,香的……"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是又笑了一声,终于从那团温软中抬起了腰。
谢云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从脖子根红到了额头,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鼻端还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甜暖香气。白香琴低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眉眼弯弯,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发烫的脸颊:"书呆子,这就受不住了?我还有更香的,你要不要试试?"
谢云疏猛地坐起来,连连摆手:"白、白姑娘……这、这不合礼数……"
白香琴歪着头看他:"那什么叫合礼数?你每日给我换药摸我的腰就合礼数了?"
谢云疏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耳根红得要滴血。他仓皇地收拾了药瓶和布条,几乎是逃也似的从她屋里退了出去。身后传来白香琴忍俊不禁的低笑声,像一串银铃滚在青石板上,清脆又撩人。
这一幕被恰好从院子里打水回来的殷罗绮看了个正着。她提着木桶站在灶房门口,看见谢云疏面红耳赤地从白香琴屋里冲出来,衣襟都有些乱了。殷罗绮的目光在他红透的耳根上停了一瞬,又移向他身后那扇虚掩的房门,门缝里透出白香琴隐约的笑声。
她什么都没说。把木桶搁在灶台边,转身去劈柴了。斧头落在木桩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自那以后,白香琴仿佛撕开了什么伪装,变得越发肆无忌惮。她每日变着法子逗弄谢云疏。有时在院子里晒书,她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等谢云疏弯腰去够高处那本《诗经》时,忽然腰胯一沉,对着他翘起的臀部放一记不轻不重的香屁。那股甜桂花混着奶香的气息直直钻进他后腰的衣料,熏得他手一抖,书差点掉下来。
有时是在灶间做饭。谢云疏切菜,白香琴站在他身后倚着门框看,看着看着忽然凑过来,把那对裹在绸裙中的臀部往他后腰一贴,然后腰腹微微一松,一声极细极长、带着回旋尾音的"嘶——"便贴着衣料渗了过来。那气味每次都不太一样,有时是桂花甜,有时是蜜桃般的果香,有时又带着一丝像是焙过的茶叶那种醇厚的暖意。谢云疏被熏得手抖刀歪,好几次差点切到手指,白香琴就在他身后咯咯地笑,笑声像春水漾开的涟漪。
夜里谢云疏在灯下看书,白香琴会端着茶进来。她把茶盏搁在桌角,然后顺势往他怀里一坐,把那对翘臀不偏不倚地压在他腿上。谢云疏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手里的书卷搁也不是不搁也不是。白香琴就偏过头,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腰腹轻轻一收一放,一股暖融融的甜香便从那处贴着他大腿的臀缝间幽幽溢出来,熏得他双腿发软、书卷从指间滑落。白香琴弯腰去捡书的时候,那对臀瓣又在他腿上碾磨了一转,谢云疏喉头逸出一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闷哼。
殷罗绮就住在东厢。隔着一道木墙,那些低低的笑声和谢云疏含糊的、带着喘息的话语,一丝不漏地落在她耳中。她靠在床头,手里转着那枚随身多年的铜钱,铜钱的边缘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得锃亮。她转了很久,最后把铜钱往枕头底下一塞,侧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墙壁很凉,凉意贴着额头慢慢渗进去,她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七八天。白香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开始恢复练功。每日清晨她在院里踏着那套紫烟踏云步的身法,腰胯旋转变幻间泄出的紫雾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在晨光里像一匹展开的薄纱。谢云疏坐在灶房门口择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白香琴练到兴起时会故意把紫雾往他那边引,薄薄一层甜香雾气拂过他面颊,谢云疏便垂下头去假装专注择菜,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殷罗绮照例不在院里。她每日天不亮就出去,在西边那片矮丘上独自练功。她的天罡浊气掌刚猛霸烈,每次发力都像炸开一团闷雷,浊黄色的气浪把矮丘上的野草压出一片倒伏。她练得很专注,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进泥土里,手里攥着的那块腰牌已经被掌心的汗浸得温润发亮。可她练着练着,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院子方向,飘向那棵枣树底下隐约晃动的人影,又硬生生地拽回来,对着面前那棵无辜的榆树再放一记更猛的。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谢云疏在灶间烧晚饭。锅里炖着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香琴靠在灶台边,一只手撑着台沿,一只手拈了块切好的萝卜在嘴里嚼着,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灶脚。她忽然凑近谢云疏,把那截纤细的腰身往他臂弯里蹭了蹭:"云疏,你今晚来我房里吧,我新琢磨了一种曲子,弹给你听。"
谢云疏手里的汤勺抖了一下:"在下、在下晚上还要看书……"
"看什么书,"白香琴伸手把他手里的汤勺拿走了,搁在锅沿上,整个人又往他身上靠了几分,"你那一箱书我都翻过了,全是医书和四书五经,有什么好看的。来听我弹琴,我弹得比书好看多了。"
谢云疏被她逼得退后半步,后腰抵上了灶台边缘。白香琴不依不饶地往前凑,那对裹在薄绸裙中的臀部已经贴上了他的小腹。就在她的腰腹即将习惯性地一松、又要泄出一股甜香暖雾的时候,灶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吱呀"——是木门被推开了。
殷罗绮站在门外。她肩上还搭着练功用的毛巾,额角的汗没有擦干,一身玄色劲装沾着草屑和泥土。灶间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面容照得有些透明。她的目光从白香琴贴着谢云疏的姿势上掠过,又移向谢云疏被灶火映得发红的脸颊,几息之间,她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变。
"殷姑娘,"谢云疏连忙从白香琴的纠缠中抽身出来,"你回来了,正好饭快好了,先——"
"谢云疏,"殷罗绮开口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波澜,"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白香琴靠在灶台上没动,只是偏着头看殷罗绮。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若有所思的东西,安安静静地落在殷罗绮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殷罗绮说完那句话就转身出了灶房,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被灰蓝吞没。那丛野蔷薇在风里轻轻摇着,影子落在她脚边的青砖地上,细碎又模糊。
谢云疏跟着走出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看着她站在枣树下的背影,肩线绷得有些紧,和平时那种松弛松散的样子不太一样。他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像心里那根被人轻轻拨动的弦突然被人攥紧了。
"殷姑娘,"他轻声开口,"你——"
殷罗绮转过身来看他。暮色里她的眼睛格外亮,瞳仁深处映着最后一缕晚光,像烧到尽头的炭火。"谢云疏,"她说,"我打算走了。"
谢云疏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走?去哪?"
"往西。"殷罗绮说,"我说过,师父的坟在那边。好多年没去了,该去看看。看完之后,我大概会在那附近找个地方住下来。江湖太久了,也该歇歇了。"
谢云疏往前迈了半步:"那……什么时候回来?"
殷罗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一眨眼就散了。"不回来了。"她说。
谢云疏的喉头猛地发紧:"殷姑娘——"
"你听我说完。"殷罗绮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土,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轻了几分:"白香琴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的都不一样。她愿意把自己的香屁放给你闻,愿意在你面前卸了所有伪装,那丫头这辈子估计没对谁这么掏心掏肺过。"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谢云疏眼睛里:"你也喜欢她。你不承认,可每次她靠过来的时候,你耳朵根都是红的。你对她好,比对我好。换药的时候你手都比给我换药时抖得厉害些。"
谢云疏张了张嘴,想反驳,可殷罗绮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口上,让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殷罗绮把目光移开,望向枣树梢头那一片越来越暗的天色,"我在这儿杵着,不合适。三个人挤在这么个小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俩眉来眼去的时候,我在旁边跟个多余的人似的。我殷罗绮这辈子没做过多余的人,也不想做。"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咽下去了什么东西。"谢云疏,你好好对她。她虽然嘴巴厉害,可心里头比谁都软。你那份圣旨上写的恩典够你过一辈子了,找个安稳地方买几亩地,盖间大房子,跟她成亲。再生几个孩子,让她教他们弹琴。别的不说,她弹的曲子是真的好听。"
她说完这几句话,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那枚随身带了多年的铜钱递向谢云疏。"这个你拿着。不值什么钱,师父给我的,说能保平安。我用不着了,你留着。"
谢云疏看着那枚铜钱,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热了,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殷罗绮见他不接,便弯腰把铜钱搁在枣树底下的石桌面上,直起身来。她没有再看谢云疏,转身往院门方向走。
"殷罗绮!"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颤音的喊声,不是谢云疏的。殷罗绮的脚步顿住了。
白香琴从灶房门口快步走出来。她的裙摆被灶台的灰蹭脏了一块,手里还攥着那柄谢云疏用过的汤勺,整个人像一阵掠过院子的风,直接拦在了殷罗绮面前。
"你站住。"白香琴的声音也在发颤,但她站得很直,腰背挺得像棵竹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柄汤勺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搁,然后后退一步,弯腰,朝殷罗绮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白香琴的声音从低垂的面容下传出来,闷闷的,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殷罗绮,对不起。我知道你喜欢他。你照顾他的时候、跟他在一条官道上走的时候、你把自己那件破斗篷盖在他身上的时候,我都看见了。可我也喜欢他,我没忍住。我不该故意在你面前跟他眉来眼去,不该故意放那些香屁让你听见。我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想要他。"
殷罗绮站在院门口,背对着那一盏从灶房透出来的昏黄灯光,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香琴直起身来、眼眶泛红地看着她的背影。
"你说这些干什么。"殷罗绮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沙哑得厉害,"我没怪你。喜欢谁是你的自由,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东西,我凭什么拦你。"
"你是没拦我,"白香琴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哭腔,"可你要是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我白香琴在青楼里待了那么多年,什么虚情假意没见过,可你——殷罗绮,你是我头一个愿意叫姐姐的人。"
殷罗绮的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白香琴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我不让你走,"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蛮横起来,眼泪却啪嗒啪嗒地砸在青砖地上,"你要是走了,我就去追你,追到西边把那老尼姑的坟刨了,看看她到底教你什么功夫教出你这么个闷葫芦。"
殷罗绮终于转过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竟然弯了一下,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意味:"你疯了吧。"
"我不管,"白香琴的眼泪擦也不擦,直接伸手抓住了殷罗绮的手腕,攥得死紧,"你留下来。你要走也行,带我一起。你去西边拜师父,我就在山脚下搭个棚子住,你每天练完功下山来,我弹琴给你听。反正我不管你去哪儿,我跟着。"
谢云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枣树底下那两个站得很近的身影。他看见殷罗绮被白香琴攥着手腕没有挣开,看见白香琴满脸是泪还要梗着脖子说狠话,看见殷罗绮沉默了很久之后终于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轻地擦了一下白香琴脸颊上的泪痕。
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其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石桌上那枚铜钱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两位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在下方才在灶房里想了很久。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白香琴和殷罗绮同时偏头看向他。两双眼睛,一个含泪,一个泛红,在暮色里都亮得像星星。
谢云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着她们,认真地说:"在下……确实都喜欢。殷姑娘的性子,白姑娘的曲子,都是在下从未见过的、极好极好的人。在下不敢肖想两位姑娘任何一位——若能同时得两位青眼,那是在下几世修来的福分。"
白香琴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她松开了殷罗绮的手腕,转身走到谢云疏面前,歪着头看他:"你这书呆子,终于肯说了?我还以为你要闷到头发白才开口。"
谢云疏被她看得耳根泛红,但还是挺直了背:"在下方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白香琴回头看了殷罗绮一眼。殷罗绮还站在院门口,脸上的红潮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白香琴朝她招了招手:"姐姐,你过来。"
殷罗绮犹豫了一瞬,还是慢慢走了回来。白香琴等她走近了,一把拉过她的手,又把谢云疏的手拉过来,把三只手叠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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